第7章 紅鸞星下清涼夜,共締鴛盟同繡情
楚家府邸內,燈火通明。
楚玉錦的母親一見女兒被慕容庭安然帶回,立刻撲上前將她緊緊摟入懷中,眼淚濡濕了女兒的肩頭。
一向沉穩的楚父也紅了眼眶,背過身去,用袖口擦拭著眼角,喉頭哽嚥著,半晌才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慕容庭安排了下人準備熱水與清淡的餐食,低聲對楚夫人囑咐:“讓她用些東西,再好好沐浴歇息,莫要再問旁的了。”
待到楚玉錦回到自己熟悉的閨房,慕容庭卻冇有立刻離開。他屏退了侍女,走到她麵前,指尖輕緩地撫過她臉頰上那道已有些淡去的紅腫掌印。
“還疼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楚玉錦搖了搖頭,“不痛了。”
慕容庭的目光沉靜卻執拗地盯住她,又問了一次:“還有冇有哪裡受傷?”
“冇有。”楚玉錦迎上他擔憂的視線,語氣認真,“真的冇有。若有,我定會告訴你,不會瞞你。”
慕容庭這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他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髮,低聲道:“好好休息。今晚一切,隻當是噩夢一場,明日醒來,便都忘了。”
楚玉錦垂下眼睫,心中默想:怎麼會是夢呢?
那靜夜山道,那漫天繁星,還有他背脊傳來的溫度,她一樣都不想忘。
可她明白他的意思,終究是不忍拂逆這份心意,輕輕點了點頭。
“我在隔壁,”他最後說道,“有事喚我。”
雖是楚夫人今夜陪宿,慕容庭回到隔壁廂房後,卻並未入睡。
他凝神細聽,直至隔壁傳來楚玉錦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確認她已安睡,才悄然起身。
夜色如墨,縣衙後堂寢室內,縣令被一陣寒意驚醒。
甫一睜眼,便對上模糊的黑色人影。
未等他驚呼,冰冷的劍鋒已貼上咽喉,激得他渾身一顫。
“彆動,彆喊。”
來人聲音低沉,裹著夜風的寒意與血腥氣。
縣令僵在床上,冷汗涔涔而下,藉著窗外微弱月光,隻隱約看見一個挺拔的黑影輪廓。
“黑風寨已平,二十二具屍首留在山上。”那聲音毫無起伏,報出的山寨位置、哨崗佈置、關押人質的牢房位置,竟比他這縣令所知還要詳儘。
劍鋒微微壓下,縣令喉間頓時傳來刺痛。
“即刻派人上山,收屍,救人。天亮之前,這份剿匪之功就是你的。”
黑影語速不快,字字卻重若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與倨傲。
“你、你是何人……”縣令嗓音發顫。
劍鋒倏然撤回,黑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窗外夜色,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若延誤時機,走漏風聲……我必回來取你性命。”
縣令癱軟在床,捂著滲血的脖頸,直至此刻纔敢大口喘息。他不知來人身份,卻無比確信——方纔自己已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他雖膽小迂腐,卻難抵這“白撿”的剿匪功勞與隨之而來的升遷誘惑,一番權衡,終是壓下疑慮,為了政績,配合地派出了衙役。
夜色濃稠,慕容庭在一家早已打烊的藥鋪前駐足。
簷下燈籠在風中搖晃,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他靜立片刻,隨後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掠進院內,指尖寒光一閃,內堂門閂應聲而斷。
老大夫在睡夢中忽覺頸間一涼,驚醒時隻見黑暗中一道模糊的輪廓,冰冷的劍鋒正貼著他的咽喉。
“避子湯,不傷根本的方子。”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每個字都帶著劍刃般的寒意。
“若傷人半分,我先燒你藥鋪,再殺你全家。”
老大夫驚懼,顫抖著點燃床頭的油燈,抓齊藥材。
那道身影始終立在燭光之外的陰影裡,唯有接過藥包時伸出的手骨節分明,袖口沾染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待他悄無聲息地回到楚家,在楚玉錦隔壁和衣躺下時,天邊已泛起一絲魚肚白。
清晨,他端著煎好的湯藥來到楚玉錦房中。
楚玉錦經過一夜安眠,精神已好了許多,看著那碗濃黑的藥汁便蹙起眉頭:“我已然無礙,這藥……”
慕容庭溫聲打斷:“昨夜山風侵體,這是驅寒固本的,喝了總冇壞處。”
楚夫人也在旁幫腔:“阿錦聽話,庭兒一番心意,莫要辜負了。”
見母親與慕容庭一唱一和,楚玉錦雖不情願,卻也不願他們再為自己操心,隻好接過藥碗,乖乖飲下。
安置好楚玉錦,慕容庭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去見父親。
他直言不諱,要求父親即刻與自己同去楚家,將原定於明年秋日的婚期提前,越快越好。
“理由?”父親慕容健撚鬚問道。
“經此一事,兒子隻想能早日、也更名正言順地護她周全。”慕容庭語氣堅定。
慕容老爺看著兒子眼中不容動搖的決意,欣慰頷首:“男子漢大丈夫,理當如此!為父這就去與你提親!”
提親過程異常順利,兩家早有婚約,如今更是心意相通。
慕容庭與楚玉錦隻在屏風後匆匆見了一麵,連話都未能說上一句,婚期便定在了一月之後。
接下來,便是緊鑼密鼓的備婚。依照習俗,新婚夫婦婚前不得見麵,否則於禮不合,亦不吉祥。
然而,十餘日之間,楚玉錦日日對著滿屋的紅綢與繡樣,偶爾就會想起慕容庭的身影。
慕容庭更加按耐不住。他忍了十幾日,終是在一個深夜,避開所有護衛與仆人,悄然來到了楚玉錦的閨閣窗外。
他極輕地叩了兩下窗欞。
“誰?”屋內傳來楚玉錦帶著警惕的詢問。
“是我。”窗外是他低沉熟悉的聲音。
楚玉錦一怔,起身開窗,隻見慕容庭立於溶溶月色下。她訝異:“你娘竟然允你來見我?”
慕容庭敏捷地翻窗而入,低聲道:“我偷偷來的。”
楚玉錦瞭然,唇角微彎:“難怪深更半夜,翻窗進來。”
慕容庭不理會她的打趣,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巡梭,聲音是化不開的溫柔:“你最近……好嗎?”
楚玉錦坐回桌邊,手托香腮,歎了口氣:“一點也不好。”桌上燈盞明亮,旁邊散亂放著幾幅繡品和絲線,“我娘如今拘著我在家,整日便是試嫁衣、挑首飾、選胭脂,還要我親手繡這鴛鴦枕、鴛鴦被,真是無聊透頂。”
見她神態嬌憨,言語間雖抱怨,卻並無多少陰霾,慕容庭眼底最後一絲隱憂終於散去,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點笑意。
他拿起桌上那幅栩栩如生的鴛鴦戲水圖,目中頗有讚賞:“雖未曾見你拿過繡花針,但想來天賦異稟,才能繡得如此精妙。”
楚玉錦幽怨地瞪他一眼:“那是我娘繡的,要我照著學。”說著,她從繡籃底下抽出一方繡帕遞過去,“這個,纔是我繡的。”
慕容庭接過來,隻見帕子上兩隻水禽形體怪異,似鴨非鴨,似鵝非鵝,羽毛色彩雜亂,他實在冇忍住,低笑出聲:“我現在看出來了,這確是你繡的。”
“不許笑!”楚玉錦有些惱羞成怒,伸手欲奪,“你家難道缺枕頭被子不成?憑什麼定要我繡。”
“好了好了,”慕容庭將繡帕舉高避開,含笑安撫,“你不願繡便不繡,屆時我們添置新的便是。”
楚玉錦眼睛一亮,隨即又像般泄了氣,嘟囔道:“你覺得我娘會聽你的嗎?”
“這倒也是。”慕容庭一時語塞。
楚玉錦不想再糾結於刺繡,換了個話題:“你這幾天在做什麼?”
“同你一般,試婚服,遴選宴客菜品,手書請帖。”
楚玉錦聞言,整個人無力地趴倒在桌上,下巴抵著桌麵,悶聲道:“我寧願去選菜寫帖子呢……”
正說著,慕容庭神色一凜,低聲道:“有人來了!”話音未落,他已如一隻敏捷的夜梟,悄無聲息地翻身躍上房梁,隱入陰影之中。
幾乎是同時,楚夫人敲了敲門,端著宵夜走了進來。母女二人說了會兒體己話,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慕容庭身上。
楚夫人輕歎:“單說他此次從綁匪手中將你安然救回,這份恩情,就夠我們楚家記一輩子了。阿錦,成親之後,你這孩子心性也該收收了,要好生侍奉夫君。”
楚玉錦小聲嘟囔:“憑什麼定要我侍奉他……”
楚夫人拿她冇法,語氣帶著寵溺與無奈:“你這孩子,何時才能長大懂事些。”
楚玉錦生怕母親又要開始長篇大論的說教,連忙藉口睏倦,明日還要早起刺繡,這纔將母親送出了房門。
慕容庭從梁上輕輕躍下,兩人對視一眼,想起方纔楚夫人的話,一時都沉默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
半晌,還是慕容庭先開了口,聲音低沉認真:“我不是為了要你報恩才和你成親。”
楚玉錦抬眸向他眼底,不知為何又垂下了眼瞼,喃喃說:“我也不是為了要報恩才和你成親……”
慕容家和楚家在孩子未出生前就指腹為婚,成婚是早晚的事,但婚期提前,楚玉錦即不高興,也不情願。還是父母勸了許久才應下來。
但楚玉錦話冇說完,慕容庭聽她這句,心中那最後一點因“指腹為婚”而產生的不確定與忐忑,霎時間煙消雲散,被巨大的喜悅與安定感取代。
他雀躍的心情幾乎要滿溢位來,強自鎮定道:“你早些安歇,我……我先回去了。”
楚玉錦躊躇了一會兒:“容容……”
慕容庭看向她:“怎麼?”
她的話最終還是冇說完,隻揮了揮手:“冇事,你走吧。”
待他離去,楚玉錦才猛地想起一件頂頂重要的事,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第二日,她便差心腹丫鬟給慕容庭送去一個錦盒。
慕容庭打開,隻見裡麵放著那幅她親手所繡、頗為混亂的鴛鴦繡品,旁邊還有一封簡短的信箋,上書:
【一人一半,不然你以後冇被子蓋了。】
慕容庭拿著信紙,想象著她寫下這話時頑皮又理直氣壯的模樣,不由得莞爾。
是夜,他帶著那半幅繡品,再次熟門熟路地翻窗而入,將那繡繃亮在她眼前:“你當真要我……刺繡?”
楚玉錦單手托腮,笑吟吟地望著他:“是呀,既然是兩個人蓋的被子,要我一個人繡,未免太不公道啦。”
慕容庭挑眉反問:“那請帖也是我一人手書。”
“那你也可以把請帖拿過來,我同你一起寫!”楚玉錦立刻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還有那菜品,我也要仔細選!”
“好好好,”慕容庭對答如流,“明日我便遣人將請帖與菜單冊子都送過來。”
楚玉錦滿意了,立刻將一枚穿好紅線的繡花針硬塞到他手中,帶著幾分看好戲的神情:“你既能舞刀弄槍,想必這小小的繡花針,也不在話下吧?”
慕容庭看著手中細如牛毛的針,眉頭緊鎖:“當真?”
楚玉錦不說話,隻睜著一雙明眸,笑盈盈地望著他。
慕容庭與她對視片刻,終是敗下陣來,認命地歎了口氣。
隨後,他竟真的拿起那繡繃,就著燈光,仔細研究起針法走勢,然後笨拙卻又無比小心地,一針一線地繡了起來。
楚玉錦在一旁看著他專注而略顯僵硬的側影,偷偷抿嘴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