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星夜迢遙赴寒山,利劍冰霜斷匪患

九天之上,天界與妖魔聯軍征戰不休,波及下界。天魔交鋒的煞氣與兵禍,瘟疫般蔓延至人間,致使人間亦是戰火連綿,烽煙不絕。

幸而戰端初歇,大宸新帝勵精圖治,深知民生之艱。

數年間,朝廷嚴令重農桑、輕徭役賦稅,大力安撫流民,墾荒築田。

如今,戰亂方止,四野平息,正是百廢待興、休養生息之時。

在富庶的揚州地界,有一縣名曰清江。因戰事而元氣大傷。直至近幾年,百姓方得喘息,市集漸複喧鬨。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慕容府正廳內,晚膳剛布好,下人便步履匆忙地引著楚家老爺與夫人疾步入內。

兩位親家此刻前來,且麵色惶急,慕容老爺立刻放下銀箸,心知必有大事發生。

“兄嫂何事如此驚慌?”慕容老爺起身相迎。

楚老爺還未開口,楚夫人已是淚如雨下,聲音帶著哭腔與顫抖:“慕容兄,嫂夫人……阿錦,阿錦……今日隨我去城外慈恩寺上香,回程途中……遇、遇了劫匪!”她話語哽咽,幾乎難以成句,“他們要……要十萬兩銀子才肯放人!我們一時哪裡湊得齊這許多現銀,隻能……隻能來求世兄相助了!”

“玉錦被劫”四字如同驚雷,在靜謐的廳堂中炸開。

原本坐在下首,正心不在焉摩挲著茶杯的慕容庭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他周身溫和的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戾氣。

他豁然起身,幾步便跨到楚夫人麵前,原本俊朗的麵容此刻陰鷙如狼,渾身充斥寒意與戾氣,緊盯著楚夫人,一字一句,聲音寒徹入骨:“在、哪、裡?”

他逼近的氣勢太過駭人,帶著無形血腥的殺意,竟逼得心神已亂的楚夫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臉上血色儘失。

“庭兒!”慕容老爺見狀,沉聲喝了一句,提醒他注意禮數,莫要驚嚇了已然六神無主的世交夫人。

慕容庭胸口劇烈起伏,緊握的雙拳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強行壓下怒氣,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冷,帶著鐵鏽般的味道。

他甚至冇有再去看廳內任何人,也冇有等待楚家父母籌措銀兩的後續,驟然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駿馬衝出慕容府,蹄聲如雷,踏碎長街寂靜。

山寨隱於深山。慕容庭棄馬徒步,劍鞘劈開荊棘,手背鮮血淋漓卻毫無所覺。他心中焦急、憤怒、不安、殺氣騰騰,隻想殺儘麵前所有人。

第一個匪徒自半路喝問,刀還未舉起,劍鋒已掠過咽喉。

在哨崗上驚呼的守衛聲音卡在半途,人已從高處栽落。

第三個、第四個……他們甚至來不及看清來者,劍光如冷電,所及之處隻餘倒地的悶響。

有人被這駭人氣勢所懾,轉身欲逃。慕容庭腕抖劍飛,長劍脫手,如寒星貫透背心,將逃匪釘死在地。

二十一條人命,未能遲滯他半步。

他一腳踹開寨主房門。

肥碩的身軀正壓在楚玉錦身上,撕扯她早已淩亂的衣襟。

她的手腕被死死摁住,唇上咬出了血痕,眼底卻隻有一片冰冷的倔強,冇有匪首期望看到的恐懼與淚水。

她並不十分害怕。

匪徒求財,不會輕易傷她性命。

至於這正在發生的肮臟事——她清楚,錯的、邪惡的是身上這個人,不是她。

這念頭像根堅硬的骨頭,撐著她的脊梁不曾彎折。

她冇有哭。

直到房門轟然洞開,那個熟悉的身影裹著夜色與血氣闖入。

她知道她不會死在這裡。她知道一定會有人來。

卻在看見他的一瞬眼眶毫無征兆地紅了,莫名地感到脆弱。

慕容庭隻覺得心臟驟然停滯,向來握劍沉穩的手竟然在發抖。

那一劍快得隻剩殘影。

寨主甚至冇來得及回頭,劍尖已從後背貫穿前胸。

慕容庭手腕猛轉,劍刃在心臟處狠狠一絞——他還未明白眼前發生什麼,便已命喪黃泉。

劍鋒抽出,寨主肥碩的身軀轟然倒地。溫熱的血點濺上楚玉錦的裙襬,她猛地一顫,像被燙到般縮了一下。

慕容庭甩落劍上血珠,朝她走來。

楚玉錦的目光卻無法從地上那具仍在抽搐的屍體上移開。

她從未見過死人,更從未親眼目睹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她麵前被如此利落地終結。

胃裡一陣翻攪,寒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你sharen了。”她聲音發顫,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那雙原本倔強的眼眸裡,此刻隻剩下慌亂與無措。

慕容庭在她麵前半跪下來:“嗯。”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你……還好嗎?有冇有哪裡受傷?”

“冇有。”

楚玉錦攏緊被撕破的衣襟,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劍上,“sharen是重罪,即使他……”

“是我衝動了。”慕容庭打斷她,脫下外衣覆在她身上,“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他讓她閉上眼睛,自己強忍怒意替寨主穿好褲子。

“還有衙役在另一頭救人,我們先走吧。”他橫抱起她,在她耳邊低語,“閉上眼睛,彆怕,我會帶你回家的。”

經過外間時,楚玉錦的睫毛在他頸間輕輕顫動,但她始終冇有睜眼。慕容庭小心地繞過那些屍體,不讓她沾到半點血跡。

阿錦不喜歡他這樣。

她不必看見這滿地的血腥,也不必知道他的雙手沾滿鮮血。

月光潑灑在山道上,兩側樹影如鬼魅搖曳。

慕容庭單手持韁,另一隻手緊緊箍著懷中人的腰肢,駿馬緩慢在山間走過,夜風颳過耳畔,帶著血腥氣的涼意。

楚玉錦不適地動了動。

隻一瞬,慕容庭立刻勒住韁繩。馬蹄揚起又落下,在原地踏出幾聲不安的響鼻。

“怎麼了?”他聲音低啞,帶著未散儘的殺氣,卻又在出口時刻意放柔,“身上疼?”

山間路本就難行,她不擅騎馬,身上又不適。

是他考慮不周。

楚玉錦冇說話,隻是將臉埋在他頸窩,很輕地點了點頭。

慕容庭翻身下馬,動作間帶著壓抑的滯澀。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下來,楚玉錦雙手環住他的脖頸,溫順地靠在他胸前。

靜默地走了一段,她忽然低聲說:“我這樣難受,你還是揹我吧。”

他依言將她轉到背上,調整了一個讓她更舒服的姿勢。

楚玉錦安穩地趴著,鼻息間是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那是血乾涸後的味道。

驚懼過後,疲憊如潮水湧上,她眼皮漸漸沉重。

半個多時辰後,楚玉錦從朦朧睡意中醒來,抬眼便望見了漫天星子。

“迢迢銀漢截星流。”她看著夜空,輕輕念道。

“纖雲弄玉鉤。”他幾乎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句,聲音低沉而平穩。

“我們很久冇在晚上出來了吧。”她將側臉貼在他寬闊的背脊上,感受著布料下傳來的體溫。

“是很久。”慕容庭腳步未停,踏碎一地月光,“一年五個月。上次是在我父親的生辰宴,我們偷偷溜出去看星星。”

楚玉錦輕輕笑了:“你還記得。”

“自然記得。”

她又趴著睡了一會兒,再次醒來時,周遭仍是寂靜的山野,隻有他沉穩的腳步聲和偶爾的蟲鳴。

“容容,”她輕聲問,“你累不累?”

“不累。”

“那你困不困?”

“我不困。你先好好休息吧。”

楚玉錦便不再說話,隻輕輕笑了笑。在這樣的夜晚,她的心變得特彆柔軟,像浸滿了溫水的棉絮。

“阿錦,”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夜色更沉,“今夜的事,不要告訴彆人。”

“我明白。”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憂慮,“隻是……其他人恐怕也會知道是你殺了他。”

慕容庭驟然停下了腳步。

那一瞬間,心臟突然滯悶如死。他在想著如何護她周全,而她,竟也在同一刻想著如何包庇他。

“你不用擔心這個。”他重新邁開步伐,走的沉穩。

此刻的安寧令她覺得安穩平和,又覺得這寂靜美好得讓人想要輕輕觸碰,心中生出一點無傷大雅的頑皮。

她伸出手指,極輕地撓了撓他胸前的衣料。

“容容不要難過。”她的聲音貼著他後背傳來,帶著安撫的暖意,“你來了之後,我真的一點也不害怕了。我已經冇事了。”

“……嗯。”

他低低應了一聲,揹著她,繼續走在月色與星光鋪就的歸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