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蘊火巧智渡魔考,滄水仁心護眾生
拂宜靜立原地,身影在晨曦中顯得單薄。
她望向魔尊那冰冷幽深的眼底,又緩緩掃過地上那二十一個毫無知覺的生靈,最後目光落回四周被朝陽鍍上金邊的山林,深吸了一口帶著露水清香的空氣。
她伸出手,恰好接住一片樹葉上滑落的清露,水滴在她食指指尖破碎,涼意沁入肌膚。
她將五指收入掌心,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堅定:“拂宜,不選。”
“仙子不選,”魔尊語氣轉冷,“這二十一人同喪。請仙子銘記,此二十一人,乃因仙子固執而亡。”
“且慢!”拂宜猛地抬頭,“我與魔尊一賭!賭我能保下這二十一人性命!”
魔尊緩緩抬手,魔力已蓄,他冷然一笑,“你無能抵禦本座,如何自本座手下保人?莫要當我不知,你雖自身不死,卻不能起死回生。救下他們,癡心妄想。”
拂宜深吸一口氣,迎著他冰冷的目光,道:“魔尊想以殺戮引我入魔道,上次未能功成,這次也絕無可能。拂宜以魔尊兩次失敗為賭注,換魔尊答應我一事。魔尊,可願賭麼?”
魔尊抬眸,第一次真正認真地看向這個仙力低微卻執拗非常、屢屢違逆他意誌的女子,不明白她這近乎荒謬的自信從何而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帶著一絲被挑釁的興味,吐出一字:
“賭。”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衣袖如刀,淩空一劃!
無聲無息間,那二十一人瞬間咽喉洞開,血雨噴灑半空,染紅土地,滲入地下,留下一片刺目的泥濘。
濃重的血腥氣瀰漫在清晨的空氣中。
拂宜臉色瞬間發白,如此直接而殘忍的殺戮景象,令她不忍直視,心中既怒又悲,渾身輕顫。
魔尊冷眼睥睨,道:“你輸了。”
拂宜卻大聲道:“尚未!”
她閉起雙眼,純淨的白色蘊火自她周身亮起,那光芒溫和卻不微弱,如同初生的晨曦,迅速擴散,將地上二十一人儘數籠罩。
片刻之後,血水仍在,泥濘依舊,但那二十一人頸間的恐怖傷口竟已消失無蹤,麵色也恢複了紅潤,胸膛開始微微起伏——顯然已重獲生機。
而拂宜周身的蘊火之光,卻在這一刻黯淡到了極致,近乎透明,彷彿隨時會消散。
絕無可能!
魔尊臉色微變。他若sharen,絕無轉圜餘地,方纔那二十一人,確確實實是瞬間斃命。
他身形如鬼魅般瞬息移至拂宜麵前,幾乎與她鼻尖相抵,幽深的眸子死死鎖住她的眼睛,語中帶怒:“你做了什麼?!”
拂宜臉色蒼白,身軀搖搖欲墜,卻還是扯出了一個虛弱的笑:“魔尊……可曾聽聞,蘊火造生,滄水締命?祖神盤古一息化蘊火,乃為生生之氣;汗血化滄水,萬物乃得締命之機。上古之時,滄水潤澤四野,掌生長之數。然滄水終不忍見眾生生老病死、戰亂不休……”
她氣息微弱,語句斷續,幾欲墜地,卻仍強撐著,抬起顫抖的手,緊緊攥住魔尊的衣袖,直視著他那雙暗黑眸子,一字一字地說了下去:“遂解形散魄,融於千江萬瀆,非生非死,無形無質……”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草木葉片上那晶瑩的晨露,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清新水汽。
魔尊麵色依舊靜如深淵,卻隱現怒色。
是滄水!
那早已消散於天地間的祖神遺澤,其仁心殘念竟並未徹底湮滅,融於世間萬水之中。
而拂宜,則在她站出來要求打賭之時,便已感知並溝通了這瀰漫天地間的滄水殘意。
在他動手的刹那,滄水之力於無聲無息間,將噴湧而出的鮮血在離開軀體的瞬間,悄然置換成了蘊含一線生機的水之精華。
看似血湧斃命,實則隻是重創瀕死,維持了最後一刻生死間的微妙平衡。
魔尊目中帶怒,拂宜卻笑了,那笑容虛弱卻澄澈,“水與血乃是同質,滄水仁心……終不忍見眾人無辜罹難……”
話語終於說完,最後一絲力氣也隨之耗儘。緊抓著魔尊衣袖的手無力地滑落,拂宜眼睫一闔,身軀向前倒去。
魔尊站在原地,未曾伸手攙扶,隻是任由那具失去意識的身軀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這一局,他竟輸了。
魔尊立於原地,目光落在倒地不起的拂宜身上。
清風拂來,吹動她素色的衣角,更顯得那具衣物之下的身軀空蕩、了無生氣,宛如新死。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日光偏移,逐漸將她的身影籠罩。
在那暖光之下,她周身似乎有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不可見的白色光暈,正極其緩慢地聚起點滴能量。
她的恢複,遠比上一次更為艱難、緩慢。
魔尊衣袖一拂,將她帶回了山洞。他的眼神透過山洞的幽光,落在拂宜身上。
滅世與護生,她的信念、執著與他同樣堅定。隻可惜,南轅北轍,註定相悖。
毀約棄諾,他可輕易將她投入黑淵。他太過強大,而她太過渺小。囚入黑淵,徹底解決她,固然簡單,但未免太過無趣。
他要她活著,清醒地活著,親眼看到他是如何屠戮世間,毀滅一切。他要以她的哀切、憤怒、無能為力為樂。
讓她明白,最終她一定會輸。
洞中不知日月輪轉了幾回。
在某個晨曦再次降臨之時,地上那具軀殼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眸中初時是一片空茫的虛白,倒映著洞外投入的微光,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凝聚起一點微弱的神采。
拂宜扶著洞壁慢慢站起,目光與不遠處的魔尊對上,他目中已不見分毫動過怒的跡象,眼神冷淡掃過她。
此魔心機深沉,難以測度。
魔尊在她起身的同時動作,兩人一齊走出了洞外。
山洞之外,天地豁然開朗,竟是初春時節。
目光所及,漫山遍野綻出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的青綠之色。野花競相綻放,綴在茵茵綠草之間,和煦的春風拂過,帶來泥土與新葉的清新氣息。
見之,拂宜深深吸了一口氣,連日來的沉鬱被這生機滌盪了幾分,心神為之一暢。
她俯身,掌心輕柔地撫過腳邊一叢不起眼的白色小花,花瓣細嫩,沾著未晞的晨露。
她抬起頭,望向身側那道與這盎然春意格格不入的玄色身影,道:“魔尊要滅世,是要滅除這世間所有生命,連這無知無覺的花木走獸也一併不容嗎?”
“是又如何,與你何乾?”魔尊冷冷道。
“魔尊若執意以殺止殺,那花草何辜?”
拂宜說著,摘下一朵最白色小花,遞到魔尊麵前。微風中,那小花在她指尖微微顫動,潔白純粹。
魔尊看也未看,反手間,一縷黑色的火苗憑空而生,瞬間將小花吞噬,化作一撮灰燼,飄散於風中。
拂宜眉頭微蹙,再次露出了那種魔尊已然熟悉的、“不認同”的神色。
魔尊看著她眉宇間蹙起的細微痕跡,心中竟掠過一絲極淡快慰。
摧毀她所珍視的東西,哪怕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朵野花,也能讓她露出這般神情。
下一刻,拂宜伸出手,白色蘊火自她掌心亮起。
那飄散的飛灰竟於光暈中重新彙聚、塑形,頃刻間,一朵與先前彆無二致的白色小花靜靜躺回她的掌心。
魔尊隻一個清脆的響指,那朵剛被複原的小花便再次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比上一次更為徹底。
拂宜並未立刻再去複原它。
她迴轉身,直麵魔尊,目光清亮而專注,極其認真地望入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拂宜錯了。魔尊若要燒,請燒拂宜便是。”
“你哪裡錯了?”
“惹得魔尊不快,便是拂宜過錯。”她回答得平靜,眼神卻清澈見底,毫無諂媚或畏懼。
她真覺得是自己錯了?魔尊心中冷嗤,這女人語氣恭順,可那眼神裡,哪裡有半分真正知錯的樣子?分明是另一種形式的固執。
他一聲冷哼,未再言語。
拂宜不再看他,指尖蘊火再次流轉,那朵曆經兩次毀滅的小花又一次於她掌心綻放。
這一次,她冇有再遞給魔尊,而是抬手,輕輕將那朵白色的小花簪在了自己的鬢髮間。
墨染般的青絲,映襯著那一點素淨的白,樸素淨潔,與她周身沉靜的氣質相得益彰。
然而,魔尊隻是冷眸而視,目光凝注之處,一道無形的力量掠過,她發間那朵小白花瞬間焦枯、碳化,最終化作一小撮黑灰,從發間飄落。
“有心在此侍弄花草,”魔尊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可考慮清楚了?”
拂宜眉頭微蹙,正欲開口,魔尊已打斷她:“彆再說那些六界止戈的廢話,本座聽厭了。”
拂宜將已到唇邊的話語嚥下,緩緩道出思慮已久的答案:“拂宜要魔尊與我共入人世,渡三世人生。”
“三世人生,需耗費數百年光陰。”魔尊冷冷指出,對他而言,這時間雖不算長,但亦非彈指。
“魔尊與天地同壽,區區數百年,對魔尊而言,眨眼即過。”拂宜平靜迴應。
魔尊不再言語,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他當然知道她在盤算什麼。
洞外春光明媚,山花爛漫,而兩人間氣氛凝滯。
“三世之後,拂宜絕不再糾纏魔尊。”
“好,本座便允你三世。三世人生,一世三旬,百年之內,吾必再臨。”
“多謝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