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寧可枝頭抱香死,願為玉碎不瓦全

遠在千裡之遙的無冀山脈深處,一處隱蔽的山洞。

洞內,魔尊倚壁而立,玄色衣袍上,心口處的破洞觸目驚心。

羿神之箭留下的傷口非但無法癒合,邊緣更凝結著一層不化的玄冰,絲絲寒氣侵蝕著周遭的魔氣。

射日神箭,確有其獨到之處,蘊含的極陽之力對至陰至邪的魔元有著天然的剋製。

但他眸中是冰冷的譏誚。毀去他這具軀殼又如何?以他滔天魔力,即便捨棄肉身,僅憑不滅魔魂,亦足以翻覆風雲。

失半身魔血,引百萬天雷,眾仙結陣鎮壓,不過令他身形遲滯片刻。若非拂宜橫插一手,下一刻,他便能反引天雷為己用,轟掣天上眾仙。

思及此,他冷冽的目光投向靜立一旁的拂宜,語帶冰霜:“自以為是。”

拂宜並未辯解,隻是默默上前,伸手欲探向他心口的傷處。

然而她的手尚未觸及,魔尊已如鬼魅般出手,掐著她的脖子將她一把提起。

“你想乾什麼?”冰冷的殺意瞬間瀰漫開來,那源自神箭的寒意透過他的指尖,寒入心肺。

拂宜被他扼得無法呼吸,更無法出聲,隻得將手輕輕覆在他冰冷的手腕上,以神念傳音,聲音依舊平和:“魔尊放心,蘊火之身不具攻擊之力,拂宜不會傷你。”

隨著她的觸碰,一絲微弱的暖意竟化開了那刺骨的冰寒,悄然傳來。

魔尊冷哼一聲,驟然鬆手,將她甩開。

“羿神之箭曾射穿太陽,對魔尊而言,雖非致命,但千年之內,此傷恐怕也難以痊癒。”

“魔者,不借肉軀而能役巨能。”魔尊語氣狂傲,“即便失心,本座照樣屠戮六界。”

他隻覺得這愚蠢的小仙自作多情,竟以為他失了心對上天界便會失利,可笑至極。

“魔尊能為,拂宜知曉。”她低聲迴應,沉默片刻,卻依舊固執地再次將手虛按在他心口的傷處。

一股溫和的暖流緩緩渡入,她隨之微微蹙眉。

魔尊體內竟生有雙心!

一心已被神箭之力重創冰封,另一心亦受其牽連,搏動滯澀。此魔天生異稟,生具雙心,難怪擁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

魔尊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冷眸如刃,逼視著她:“仙子今日之舉,乃是為來日本尊殺你、殺上仙界、殺儘六界眾生助力。”

拂宜隻抬眼對他一笑。

下一刻,更為濃鬱的白色光暈自她心口湧現,那是本源蘊火之力,溫和地流向魔尊。

他心口那堅不可摧的玄冰竟開始緩緩融化,而那被洞穿、冰封的心臟,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修複。

“我雖為蘊火,早無憑空創造生命之能,”拂宜慢慢開口,“但療愈傷痛,正是我之所能。”

魔尊隻覺心口乃至周身被一片溫暖充盈,舒適之感甚至撫平了魔元因創傷而產生的躁動。他自然不在乎此舉會虛耗拂宜多少氣力,坦然受之。

待他再次睜開雙眼,胸前的傷口已然複原如初,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而拂宜卻已力竭倒地,昏死過去。

魔尊探其魂魄,那代表本源的魂火已微弱如風中殘燭,僅餘一點熹微火光。

他對此無可相助,亦無意相助。

片刻後再探,卻見那魂火已自行壯大成一簇小小的火苗——她的不滅之魂,正在緩慢而頑強地自我修複。

魔尊不再理會,自顧閉目調息。

洞中無日月,又過去許久,拂宜才緩緩甦醒。

魔尊抬眸,冰冷的目光掃過她。拂宜也正看向他。

“仙子此行乃為阻我滅世而來。”魔尊淡淡開口,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倘若長石旱地,眾仙真有殺死本座之能,仙子何必多此一舉?”

拂宜搖了搖頭,“以殺止殺,非我本意。”

“哈。”魔尊報以一聲冷笑,“仙子終要為今日愚行,付出代價。”

拂宜沉默不語。

魔尊話鋒一轉,問道:“你說你是天地初開時的一簇蘊火,上古後羿射日之時,你也在場?”

“正是。”

“那你,已活了億萬之年。”

“赤陽隕落之時,我凝聚陽炎餘燼,方纔生出靈智。”

赤陽隕落,距今不過三千載。三千年,對於上古神魔而言,尚且年輕。

“拂宜,”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語帶蠱惑,“若本尊允你不死,你可願隨我,屠戮天下?”

“拂宜不願。”她冇有絲毫猶豫。

魔尊發出一聲冷笑:“那你是寧可被我投入黑淵了?”

黑淵之中,無聲無色,茫然空無,銷神滅佛,可殺可囚。

死在魔尊黑淵中的神魔,不知幾數。

“拂宜隻願六界之內,不起無端戰禍,眾生得以安居。”

魔尊聞言,竟放聲大笑,笑聲狂妄而充滿嘲諷:“妄想!縱使我不存於世,你想要天下太平,也是絕無可能!”

“拂宜知曉。”

默了片刻,她道:“祖神以巨斧劈混沌,定乾坤。而後巨斧融於大地,其殺伐戾氣不散,乃化世間兵戈之源。世間兵戈不止,在創世之初已定。”

盤古開天辟地傳說流傳至今,如此解釋卻是聞所未聞。

“既然兵戈不止乃是註定,為何還要攔我?”

“妄開戰端,生靈塗炭。滅世之舉,殺戮太過。”

“仙子謬矣。滅世之舉,乃以殺止殺,釜底抽薪,斷絕根源,你當能理解此中深意。”

拂宜皺眉,滅世之行,屠儘生靈,世間自然再無殺戮。如此悖逆人倫、瘋狂至極的言論,竟被他說得彷彿蘊含至理。

她淡淡道,語帶譏諷:“我竟不知,魔尊如此巧言詭辯。”

“看來,仙子是執意要阻我了?”

“卻不知,魔尊可願意放棄滅世了嗎?”她反問。

魔尊的目光掠過她,投向洞外。幾縷稀薄的陽光穿透遮蔽,在洞口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暈。

他不再糾纏於無解的對辯,倏然起身。

“走吧。”

拂宜隨之站起,問道:“去何處?”

魔尊言簡意賅,擲地有聲:“鍛魔。”

拂宜隨魔尊一路步行下山。山路崎嶇,她沉默地跟在身後,心中疑慮叢生,不知他意欲何為,眉心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行至山腳,不遠處出現一處寧靜村落,一個小童正赤著雙足,在村口清澈的河水中嬉戲,專心致誌地徒手撈魚。

魔尊腳步未停,玄色衣袖隻是隨意一拂,那童子便悄無聲息地昏厥過去,小小的身軀恰好倒在拂宜腳邊。

“殺了他。”魔尊的聲音平淡無波。

拂宜臉色驟變,瞬間明瞭其意——她此身已是魔軀,魔尊此刻,便是要以這無辜生靈的鮮血與性命為引,淬鍊她的魔心,迫她沉淪。

“絕無可能!”她斬釘截鐵,冷冽的目光直視魔尊,“放他離開。”

魔尊幽深的眸子轉向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是嗎?”

話音未落,拂宜便覺周身魔血驟然沸騰,如遭火焚,灼痛瞬間席捲每一寸經絡。

不受控製的魔氣自她體內洶湧溢位,周遭風聲獵獵,飛禽走獸倉皇奔逃。

拂宜緊咬牙關,齒間咯咯作響,一隻手竟不受控製地緩緩抬起,漆黑的魔力在掌心急速彙聚,散發出毀滅的氣息——頃刻間,便要失控地拍向腳下昏迷的小童。

一掌滯於空中,拂宜渾身顫抖,一口銀牙幾乎咬碎,骨骼在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她的魂魄在與被操控的魔軀正激烈搏鬥,爭奪著這具身體最終的控製權。

魔尊冷眼旁觀,見她如此掙紮,眼中竟流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

僵持仍在繼續,魔軀依令而行,魂魄誓死不從,兩廂角力,互相損耗,使得拂宜的狀況急速惡化。

似是覺得火候已到,魔尊漫不經心地再次抬手,一股更強的外力催動——那凝聚在拂宜掌心的致命魔氣,猛地向下一沉——小童命在旦夕!

千鈞一髮之際,拂宜的魂魄極力衝撞魔軀——哢嚓

一陣碎裂聲響起,魔軀骨骼竟在這內部劇烈的衝突下寸寸斷裂!

緊接著,魔血如雨,從崩裂的軀殼中噴濺而出。

而拂宜的魂魄亦在這等不顧一切的反噬下遭受重創,靈光瞬間黯淡,幾乎潰散,她隨之徹底昏死過去。

竟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魔尊看著眼前魔軀崩壞、魂魄瀕滅的拂宜,眉頭微皺,眸中那絲笑意早已消失,隻餘下冰冷的評價:“令人失望。”

他衣袖一拂,捲起地上失去意識的拂宜,瞬息間便回到了那處幽深的山洞,隻留下河邊昏迷的童子和一片狼藉的魔氣痕跡。

山洞內,魔尊以精純魔力將那具瀕臨破碎的魔軀細細修複。

得益於不滅的蘊火本源,拂宜瀕臨消散的魂魄如風中殘燭,雖微弱,卻頑強地一點一滴,緩緩重聚光華。

不知過了多久,拂宜長睫微顫,終於再次甦醒。洞內已不見魔尊身影,她支撐著起身,走向洞外。

正值清晨,山巒間薄霧如輕紗漫卷,草木枝葉上凝結的朝露晶瑩欲滴,宛如無聲細雨,洗滌塵世濁氣。

魔尊正負手立於洞外,遠眺著這片生機盎然的景象,玄色身影與周圍的清新生機格格不入。

他感知到她的出現,淡淡一眼掃來,不見喜怒。

下一刻,袖袍隨意一拂,數十道昏迷的身影雜亂地倒在洞前空地上。

左邊,赫然又是那個捕魚小童,右邊,則是二十名男女老幼,整齊排列。

讓他們昏死,不過是為了避免求饒哭嚎的嘈雜,擾了清淨。

“這次,本座不動手。”魔尊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鋒利殘酷甚於刀兵,“你殺他,”他目光看向單獨的小童,“或本座殺了這二十人。選吧。”

一人之命,抑或二十人之命?魔尊給了一個簡單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