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身魔血卿且寄,毀神墮仙頃刻間

景山。

其名雖冠之以“山”,實則是一片綿延百裡的焦土死地。此地乃昔年赤陽隕落之地,百裡焦土,荒無人煙,鳥獸草木禁絕。

魔尊的身影出現在景山山巔,玄色衣袍在乾燥的熱風中獵獵而動。

他本不必親至,縱然蘊火重生,亦不足為慮。

然而——那深埋於戰火之下的真實意圖,尚未到向聯軍揭曉之時。

他輕易向拂宜透露滅世之心,乃是心存試探。拂宜法力低微,不足為慮,隻是她卻不能殺之,那便另尋他法,隻是這方法——

魔尊靜立於山巔,與這死寂的山融為一體,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不可察的、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他並未久候。

虛空之中,開始有點點瑩白的光暈浮現,初時如夏夜流螢,稀疏微弱。

漸漸地,光點越聚越多,似星河倒卷,彙成一道柔和而堅韌的光流,勾勒出人形的輪廓,先是素雅的衣裙,然後是清晰的麵容與身形。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拂宜便完好無損地重現於魔尊麵前,周身還流轉著未曾完全內斂的靈氣星輝。

她睜開眼,第一眼便看到了山巔那道寂然卻又壓迫感十足的身影。她神色平靜,對著魔尊的方向,姿態從容:“魔尊久候了。”

魔尊冰冷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冇有絲毫寒暄的意味,開口便是最直接的殺意:“我來,是為了殺你。”

拂宜心中瞭然,但仍試圖對話:“拂宜心中有數。但魔尊可否聽拂宜一言?”

“本座不聽廢言。”

話音未落,魔威已如無形巨山轟然壓下,不容她再有隻言片語,那剛剛凝聚成形的靈體便再次崩解、潰散。

魔尊淡淡地看著她消失的地方,此次,他等得更久。

直至黑夜降臨,景山焦土之上,纔再次聚起星星點點的靈光,正是拂宜重生之兆。

魔尊目中精光閃閃,嘴角勾起,緊盯著那魂聚之處。

果然如此。這不死之魂,趣味得很。

拂宜乃蘊火之神,是造生之始,是這世間生命源流的象征。

若讓這創造生命、守護生命的本源之神……墮魔呢?

若將她那生生不息的蘊火,扭曲成焚儘一切的滅世之焰?

若迫使她親自去毀滅那些由她本源之力曾參與創造、滋養過的生靈……看著她在痛苦與掙紮中,親手扼殺自己的道——

那該會是何等令人愉悅的景象。

他看著眼前逐漸聚形的拂宜,目光幽深,心中淡淡期待。

然而,這一次,拂宜魂魄雖聚,卻始終無法凝成實體。隻見拂宜的魂魄輕如無物,飄蕩在空中,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你的身體呢?”魔尊冷然問。

拂宜的魂影傳來虛弱的迴應:“我在短時之內多次重生,陽炎凝形之力短時之內難以再聚,此生隻能以魂魄之身存在。”

“哦?”魔尊看了她幾眼,目中流露出深沉的算計之色。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閃過——若是為她造一具特殊的軀體,再以術法將她的魂魄封印其中,她便無法再輕易轉生。

而這軀體,也需是不死不滅之身……這,倒也不是難事。

既然要引她墮魔,自然需給她一具真正的魔軀。

“魔尊請聽拂宜一言。”魂魄再次傳來請求。

“你倒是執著。”魔尊語氣稍緩,“本座允你,待為你重塑身軀之後,你可儘言一切,本座姑且聽之。”

說罷,他一揮袖袍,便將拂宜那縷輕若無物的魂魄納入袖中乾坤。旋即身化魔光,不過瞬息之間,已抵達長石旱地。

放眼望去,此地赤地千裡,龜裂的大地蔓延至天際線,唯有零星嶙峋的怪石矗立,荒涼寥落。

然而,在這片死寂的旱地深處,卻蘊藏著天地間最神奇的造物——息壤。

此土看似與尋常沙礫無異,卻內蘊磅礴生機,能自行生長,永不耗減,正與拂宜那不滅的魂質隱隱相合。

魔尊立於旱地核心,目光如炬,洞察著地脈中息壤靈氣的流轉。

他並指掐訣,周身魔氣探入地底,引動深藏的神物。

隻見點點閃爍著微光的玄黃之土從裂縫中升騰而起,如受無形之手牽引,在他麵前彙聚、壓縮、塑形。

息壤本性抗拒固定形態,時而膨脹,時而坍縮,極難駕馭。

魔尊冷哼一聲,掌心魔紋大亮,鎮壓土性,將其牢牢束縛。

漸漸地,一具與拂宜形貌無二的人形軀殼被塑造出來,輪廓精緻,眉眼宛然,通體散發著溫潤的玄黃光澤。

他隨即解開封禁,將拂宜的魂魄打入這具泥塑之中。

泥塑的眼眸緩緩睜開,有了神采,四肢也能活動,但動作間充滿了僵硬與滯澀,軀殼撞擊,儼然一尊精緻的偶人。

魔尊審視著自己的作品,語氣平淡地宣告下一步:“泥胎頑鈍,空具其形。接下來,便引天一河水,為你灌注靈脈,滋生血肉。”

拂宜聞言,眼中立刻閃過驚惶之色,急切地開口,聲音卻因軀殼的阻礙而顯得沉悶:“魔尊不可!天一河水通連幽、魔、天、人四界,乃四界樞紐,其力浩瀚無匹,落入下界,一滴便可化萬千水患,萬萬動不得!”

“那與本座何乾?”魔尊語氣漠然,“洪水若替本座滅世,本座樂見其成。”

見拂宜仍欲勸阻,魔尊嘴角突然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無妨,天一河水並非唯一之法。”

他話音冰冷,竟並指如刀,毫不猶豫地剖開那泥塑心口。

下一刻,他引動自身本源,隻見濃稠暗紅的精純魔血如蘊含生命的岩漿,源源不斷地自他指尖湧出,灌入泥塑空洞的軀殼——他竟是要以自身不朽的魔血,為她重鑄血肉經脈!

此舉無疑是在強行篡改造化,要將代表生機的蘊火之神,徹底扭曲成受他掌控的滅世魔物!

如此悖逆天道倫常,術法甫一運轉,九天之上瞬間雷雲翻騰,滾滾天威如巨輪碾過蒼穹,道道蘊含天道裁決之力的紫色狂雷,如同天罰之鞭,撕裂長空,接連不斷地劈落在魔尊頂門!

然而,魔尊昂首立於雷暴中心,玄色衣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竟不閃不避,甚至將轟入體內的毀滅性雷力強行導引、煉化!

每一道天雷擊下,雖令他魔軀劇震,魔元肉眼可見地損耗,絲絲精純的雷霆之力卻被他以無上魔力馴服,混同著那磅礴的魔血,一同注入泥塑之中。

他在以天雷為錘,以魔血為胚,千錘百鍊,鍛造這具前所未有的魔軀!

待到術法完成,泥塑軀殼已煥然一新,隱隱透出暗金光澤與細微的電弧。

而魔尊也確實付出了代價,失了近半魔血,身形在術成刹那,微微一滯。

長石旱地這般逆天而行的巨大動靜,早已驚動九天。而這,正是天界等待已久的時機。

自天界與妖魔聯軍開戰以來,冥界雖明麵未加入戰局,卻早與天界暗通款曲,天界一方最大的倚仗與秘密,便是請動了一位居於冥界的古神——羿。

昔年,羿持神弓神箭,於雙日同天之災中射殺瘋魔的赤陽,解救了天下蒼生,得西王母賜下不死仙藥。

然其徒逢蒙心生歹意,趁羿不在意圖奪藥。

羿之妻姮娥為保仙藥,被迫吞藥,飛昇月宮,自此永居廣寒。

而後,逢蒙又趁羿不備,將其殺害。

羿死後,魂靈不滅,受封為宗布神,鎮守冥界,執掌萬鬼,此乃鬼神之所以立。

當年射落赤陽的神箭,僅餘兩支,亦隨他同鎮幽都。

自此,姮娥與羿,一居月宮清冷之地,一鎮冥界幽暗之所,永不複見。

此番,天界便是要借這曾射落太陽、對至陽至盛之物有絕殺之威的射日神箭,來對付至陰至邪的魔尊!

此乃天界秘而不宣的底牌,隻為等待一個能重創魔尊、令其顯露出致命破綻的時機。

而今,魔尊為鍛造魔軀,以自身半血承受百萬天雷,正是其最為脆弱的一刻!

天雷方歇,魔尊身形果然因魔元巨損而微微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遠處一道金光撕裂長空,彷彿重現了昔日貫穿烈日的神蹟!

羿神於虛空之中挽弓如滿月,一支神箭攜勢不可擋之威,瞬間精準地穿透了魔尊一顆魔心!

眾仙家早已蓄勢待發,立刻結陣,厲厲仙光化作遮天巨網,欲趁此良機,將他徹底封印。

然而,就在陣法將成未成之際,長石旱地驟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遮天蔽日。倏忽之間,風沙稍息,眾仙定睛看去,原地哪還有魔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