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入此界已百年
第三章:一入此界已百年
逍遙宗,百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如期舉行。山門外早已人聲鼎沸,各色修士如潮水般湧來——有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乘坐飛舟而至,也有衣衫襤褸的散修徒步跋涉而來。
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山頂瓊樓玉宇,飛簷翹角在晨曦中泛著金芒,那是內門弟子才能踏足的仙境。而山腳下,外門的青瓦白牆雖也精緻,卻終究帶著幾分凡塵俗氣。
單良擠在熙攘的人群中,一身洗得單薄的皂色短打顯得格外樸素。
他束髮及冠,五官端正,濃眉大眼,麵容比周圍那些稚嫩少年要成熟許多,看樣子已有二十又五,一雙眼睛謹慎地打量著四周。作為五靈根的散修,他引氣入體時早已過了最佳年紀,築基初期的修為在此處也實在不算出眾,希望屬實渺茫,況且那一百靈石的報名費,幾乎耗儘了他全部積蓄,此次收徒大典全然是他的孤注一擲。
“此番定要成功......”他暗暗握緊拳頭,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終落在幾個麵相善良看上去很好說話,正在交談的外門弟子身上。
“聽說這次朔月仙尊會親臨收徒大典?”一個外門弟子興奮地說道。
單良立即堆起謙卑的笑容,上前拱手道:“幾位道友有禮了。在下方纔偶然聽聞朔月仙尊也會蒞臨,不知這位仙尊是......”
那幾個外門弟子打量著他,見他態度恭敬,便也樂意交談。一個瘦高弟子笑道:“你連朔月仙尊都不知道?仙尊可是我們逍遙宗百年不出的奇才!”
“今年方纔百歲,已是化神初期,是整個修真界最年輕的化神大能!”另一人補充道,“據說本是皇室血脈,四歲入宗,被早已飛昇的浮雲仙人收為關門弟子。十八歲便凝結元嬰,獲封仙號朔月。佩劍月牙取自劍宗禁地劍塚,拔劍之時天現異象,月華傾瀉三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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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良仔細聆聽,將這些資訊一一記在心裡。作為散修,他深知這些訊息的重要性。
就在這時,九聲鐘鳴響徹雲霄,收徒大典正式開始。
單良被分到角鬥場試煉。站在青石鋪就的擂台上,他對麵是個身著逍遙宗外門服飾的弟子,看上去不過弱冠之年,卻已是築基中期修為。
“開始!”
裁判一聲令下,那弟子便如猛虎般撲來。拳風淩厲,招式精妙,顯然是經過正統訓練。單良勉力抵擋,卻仍被打得節節敗退。不過片刻,他已是鼻青臉腫,嘴角滲血。
台下噓聲四起,顯然對他這般狼狽模樣很是不屑。那外門弟子攻勢愈發凶猛,每一拳都帶著破空之聲。單良咬緊牙關,心知若是繼續硬碰硬,必敗無疑。
就在又一次被擊倒時,他突然一個翻滾,身形如泥鰍般滑溜,出其不意地攻向對方下三路。那弟子猝不及防,慘叫一聲倒地。裁判宣佈單良獲勝,全場頓時噓聲更甚。
“無恥之徒!”
“這般下作手段也使得出來!”
單良抹去嘴角血跡,麵色如常地走下擂台。作為散修,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目光。在修真界摸爬滾打多年,他深知生存可比尊嚴重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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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頂長老殿內,數十麵水鏡懸浮空中,映出百毒林、千機陣、角鬥場等各處的試煉景象。諸位峰主齊聚一堂,低聲交談著試煉弟子的表現。
被百獸峰峰主、百草峰峰主等人圍在中央的,是一個雪白的身影。
那人一身月白色法袍寬鬆地罩在纖弱的身體上,腰間紅繩繫著的錦鯉白玉玦泛著溫潤光澤。披散的白髮如瀑垂落,襯得背影愈發單薄。
當水鏡中映出單良險勝的畫麵時,那雙細白的手指輕輕合上茶盞,指腹上薄薄的劍繭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就他了。”
清冷平淡的聲音在殿內響起,諸位峰主皆是一怔,不約而同地看向水鏡中那個正擦著嘴角血跡、模樣狼狽的散修。
訊息傳來時,單良正處理著嘴角的傷口。幾名身著內門弟子服飾的修士倏然而至,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驚愕、嫉妒、難以置信——都聚焦在他身上。
“單師弟?”為首的內門弟子語氣雖還算客氣,眼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朔月仙尊有請,隨我等前往望月峰。”
單良心頭一跳,麵上卻不敢顯露,隻恭敬行禮:“有勞諸位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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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他站穩,一位弟子已捏碎一枚瞬移符。周遭景物瞬間扭曲、模糊,下一刻,他已站在一處全然陌生的地界。
寒氣撲麵而來,帶著清冽的梅香。他身處一座巍峨大殿之前,殿宇以冰晶與白玉築成,飛簷鬥拱,雕琢著繁複的月紋。放眼望去,雲海在腳下翻湧,遠處山巒儘披素縞,此處竟是孤懸於雲海之上的雪峰之巔——望月峰。
引路弟子無聲退去。單良定了定神,深吸一口寒氣,邁入大殿。
殿內空曠,雪洞一般,唯有中央坐著那人。單良隻抬頭看了一眼,便覺呼吸一窒,彷彿看見了凝結千年的月光。
朔月仙尊端坐於玉座之上,一襲月白法衣流瀉如瀑,更襯得那滿頭白髮皎潔勝雪。肌膚是近乎透明的蒼白,五官精緻得超越了性彆界限,是一種清冷剔透的俊美。尤其是那雙湖藍色的眼眸,如同封凍萬載的寒淵,淡漠得映不出絲毫情緒。他周身縈繞著朦朧的月華,疏離而遙遠,彷彿隨時會化作月光消散,但那眉宇間縈繞的淡淡病氣,又無端讓人心生憐意。
隻此一眼,單良便慌忙垂首,不敢再看。他快步上前,撩起衣襬,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大禮。
“弟子單良,拜見師尊。”
一旁有侍童奉上拜師茶。單良雙手高舉過頂,將茶盞奉上,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
時間彷彿凝滯。玉座上的人並未立刻接過,那淡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有實質,刮過他被揍得青紫的額角、破裂的嘴角,以及那雙因常年奔波、使用劣質法器而佈滿粗繭與新傷的手。
單良臉上的笑容幾乎要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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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自嘲:朔月仙尊何等人物,定是嫌棄我這般狼狽粗鄙,手段還不甚光彩。罷了,我不過一介散修,能得入仙門已是僥倖,豈敢奢求師尊青眼?隻要日後能得修煉資源,受些冷眼又如何?
單良自詡內心早如金剛石般,磨礪得水火不侵了,
就在他心思百轉,準備承受更長久的靜默時,一片柔軟的白色絹帕,輕輕覆蓋在了他高舉的手上。
那帕子質地極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
單良愕然抬頭。
隻見朔月仙尊微微傾身,纖長睫羽低垂,遮住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他並未接過茶盞,而是用那方白帕,極其輕柔地,擦拭過單良指關節上已經乾涸凝固的血跡和汙漬。
動作細緻,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
隨後,那冷清平淡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玉磬輕鳴,卻比方纔在長老殿中,似乎多了一絲難以捕捉的微瀾:
“以後,莫要再臟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