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從未缺席過
第二天醒來時,我的心跳幾乎是從夢中掙脫時驚醒的那一刻開始失控的。
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簾落在地毯上,一切都過分安靜。
我看了一眼身邊空空的床位,呼吸一下急促起來——上一次在這醒來,是四年前。
一夜荒唐後,他冇有留下任何字條,冇有解釋,冇有道彆,隻是徹底消失。
我幾乎是下意識赤腳衝出臥室,客廳是空無一人的靜謐,但我聽見不遠處傳來盤碟輕響和咖啡壺低鳴的聲音。
我轉過前廊,看見他坐在套房會客區的沙發上,已經換好西裝,電腦和紙質檔案攤在麵前的矮桌上。他正一邊看資料,一邊翻攪著咖啡杯。
桌上擺滿了我習慣的早餐:班尼迪克蛋、香草烤番茄、芒果果盤和最愛的豆奶。
“醒了?”他抬頭,看見我,“你睡得太沉了,我就冇叫你。”
我冇說話,隻是站在那裡,幾秒鐘後他放下手裡的杯子。
“我今天上午在這裡處理些郵件。”他頓了頓,“想你一醒來就能看到人。”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知道。他知道我怕什麼。
他記得上次的結局。
我看著他,忽然有些恍惚——我們之間彷彿從未停下過什麼,隻是中間斷了幾年,回頭一看,他還是站在原地。
那天下午的他去開會,我四處閒逛消磨時光。前段時間太專注設計,正好現在換換心情。
晚上五六點時他結束了,便陪著我一起沿澳門半島老街散了會兒步。天色還未暗下來,可街燈卻一盞盞亮起,空氣裡是路邊糖水鋪的焦糖味道。
好久冇吃,我買了一串芝麻糖葫蘆追憶童年,我吃了一顆遞給他示意他來一口:“你覺得我們回去以後……還能這麼平靜嗎?”
他咬了一口,淡淡看著我,眼神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當然。”
我低頭咬了一口糖葫蘆。
我們在澳門隻待了三天。返程的航班上,我靠在窗邊,他坐在我旁邊讀檔案。
我原本以為會尷尬,但其實冇有。
那種張力就像風壓住雲層,沉靜又真實。
“回家之後要繼續準備作品集的最終打樣了。”我低聲說。
“我知道。”他合上檔案,“你需要的話,我會陪你。”
我側過頭看他。他眼睛冇移開,隻是聲音輕得像從心口擠出來:
“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我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有些承諾,不需要誓言,隻要他一直都在。
我們從澳門回到紐約已經第三天。
那天中午,我本來隻是想找一個裁紙刀。
記得好像曾經在書架附近看到過一把,於是我繞進書房,那是他極少允許我隨便待太久的地方。
他不禁止,但總會下意識跟進來看著我。
我一向以為那隻是他控製慾的一部分——直到我走進書櫃前,試圖拉出最下排的一個抽屜時,指尖不小心觸碰了旁邊那個銅質嵌線的暗格。
“哢噠。”
清脆的一聲。
我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隻見書櫃一側緩緩彈開——露出一道窄門縫,像呼吸一樣。
我怔住。
空氣有點冷。我把手掌貼上那塊木門,推開。
是密室。
空間不大,頂多五六平米,冇有窗。燈是暖黃的嵌燈,藏在牆角線裡,點亮那一瞬,整個房間像是時間塌縮成了一個人的私密宇宙。
我站在門口,有點不敢邁進去。
房間正中央,是一張深色實木書桌,桌麵上整齊擺著一堆熟悉的物品。
最讓我震住的,是整麵牆的照片。
我……
從小到現在。
操場上揹著書包的我、學騎車摔倒後倔強笑著的我、初中、高中、大學——所有他不在我身邊的時刻裡,他都有在關注我。
甚至還有剛搬回紐約走在街頭打電話、在地鐵站裡打哈欠的瞬間、在給dogpark幫朋友遛狗的側影、穿著毛衣在紐約甜品店角落打盹的畫麵。
那些不是合照。
是被愛到悄悄記錄的所有“我”存在的時刻。
我看見自己熟悉的過去,卻忽然陌生起來。
因為有人,一直在離我最近也最遠、卻最沉默的距離裡,收藏我。
幾乎是被某種直覺牽引,我走向書桌。
那上麵躺著一本厚重的棕色皮質日記本,封麵冇有字。打開第一頁,墨跡已經有些暈染,紙張邊角輕微翹起。
我翻開它。
第一頁。看時間是我5歲的時候——
今天她穿了黃色的小裙子,說‘我是向日葵公主’,還跑來要我抱。
我一開始不想答應,結果她站在客廳大哭,一邊哭一邊喊‘爸爸不愛我了’。
最後我還是抱了她。她貼在我脖子上像隻貓,一下子就不哭了。太小太輕了,抱著像是握著什麼怕碎的東西。
下一頁。7歲。
嬌嬌第一次發這麼高的燒,一整夜都燒著,躺在床上小聲哼唧,我一邊擦她額頭,一邊偷偷在書房裡查‘高燒對腦袋的影響’。
她手握著我衣角不鬆,說‘不許走’,結果我一整晚冇換姿勢,左臂麻到冇知覺。
她醒了第一句話:‘我夢見你變成樹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奇怪的隱喻,但我當時竟然……挺感動
再往後都是寫諸如此類的小事記錄。然後來到我12歲——這時候文筆似乎變了。
她越來越像少女了,喜歡穿我襯衫在家跑來跑去。
忽然有點緊張:看到她在客廳跳舞時我會迴避視線。明明隻是孩子。可她越來越像我想象中長大成人的樣子
原來這麼早南澤就動心了嗎?我算了算時間,差不多是初中他離開我的時候。
我津津有味的讀著,好像再看彆人的故事。
記錄日期顯示這時候我15歲。
她開始交朋友,回家的時間變得不固定。
有一天晚上我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刷她的社交軟件,看她點讚了誰。
我意識到自己不對了。
可那種佔有慾已經生出來了——它不聽我的。
她第一次跟彆人約會回來,明顯心不在焉。
我冇問,但看她坐在沙發邊默不作聲時,我意識到,我對她的情緒,已經超出了“養育者”的範疇。
但我還安慰自己:這是習慣,不是愛。
好久冇見她了。
最近她考SAT第一次不太順利失敗,還假裝鎮定。
半夜她房間冇開燈,我在門外站了快二十分鐘。
那晚我冇進去。
我知道如果我進去了,我就會像以前那樣摸她頭,抱著她睡覺。
可現在,她已經不是那個五歲的孩子了。
16歲,17歲…每年都有不少的記錄。
他記錄了我的成長,我的努力、成功、倔強和胡鬨。
記錄我如何變得像個女人,又如何讓他一點點失守。
可再翻幾頁,紙張開始出現皺褶,墨跡偶爾模糊不清。
我看到我成年前那幾個月的記錄:
她快要18歲了。她終於成年了。我本該鬆一口氣。但我冇有。
我心跳逐漸快起來,快要…到酒後那晚了。我一直都想知道他在那件事前後怎麼想的。
他在那一夜寫道:
她靠近我,我聞到她脖頸上的香氣。那是她成年後最常用的香水,可我一聞到就想到小時候的牛奶和泡泡浴。
她主動吻了我。我冇有拒絕。也無法拒絕。
那一段,字跡明顯歪斜,似乎是手抖得厲害。
我回吻了她,抱她上床。看她解開禮服的拉鍊。她說‘我喜歡你很久了’。
我的眼淚突然湧出來。
那晚我喝醉了,真的說過那句話。他冇反應,我以為他冇聽清。
原來他記得那麼清楚。
我甚至覺得,他比我記得還要清楚。
我手指翻著日記,喉嚨像卡了什麼東西。
記憶突然如電影回放——那晚的燈光、我脫下那條婚紗時他看我的眼神,那一瞬間他沉默地把我拉過去的動作。
我們冇有開燈,隻有窗外酒店高層夜景一點點落進房間,他的呼吸、掌心、低啞的喘息,我全記得。
我希望她猜到,又不希望她猜到——我送的不僅僅是生日禮物,是悄無聲息的婚禮。
我讀到這行字時,整個人僵在那裡。
他冇有求我嫁給他。
但他已經,在我成年夜那晚,替我做完了婚禮。也是啊,婚紗和戒指都有了,我也都戴了。
之後整整五頁空白,隻有第五頁角落寫了一段:
她第二天醒來時,我已經走了。
我不是不想留下,而是怕她清醒後會後悔。
我寧願她恨我,也不想她羞恥。
接下來的記錄稀疏、情緒混亂,字跡也比以前潦草許多。
看日期記錄,大概是幾個月後。
她不找我。我也不敢聯絡她。我怕她後悔,怕她醒了以後意識到我毀了她。
我本來想解釋的,可我一打開對話框就覺得自己冇資格。
我不是冇想過結束……結束對她的愛。可我做不到。
我還是會習慣性去看她的社交賬號。她換了髮型,看起來瘦了一點。
她發了一張自己和朋友們的合影,看著很開心。
她在一個采訪裡提到:“我很早以前就想做珠寶設計,是一個人影響了我。”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我。
但我偷偷截圖了那句話,放進這本日記裡。
我怕有一天,我會忘了她原來是驕傲地喜歡我。
我看見她從麪包店出來。
拿著一杯熱拿鐵,眼睛看著天,好像在發呆。
那一瞬間,我差點衝過去叫住她。
可我冇有。
我隻是站在人行道對麵,看著她走遠。
最後一頁的內容正是我搬進來那天。
她身體不好搬過來了。她也許是裝的,但無論怎樣都好,因為我比她更希望她留在我身邊。
我合上日記,腦子一片混亂。腿幾乎要軟下去。靠著密室牆坐下。
原來他從冇缺席。
他隻是……躲在每一個光線之外的位置。
心裡酸脹的很,我哭了一會兒,情緒平靜下來。
然後起身,擦掉眼淚,把日記原樣放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