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舊地重遊
最近的日子過得很快。
我白天去工坊打樣,晚上回家整理設計草圖和原型圖,有時候和客戶郵件往來,忙得連飯都忘記吃。
紐約的溫度開始穩定升高,風不再那麼鋒利,陽光在下午五點會恰好斜著照進書房落地窗,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塊剛烘烤好的焦糖糖片。
而南澤——總在我忙的暈頭轉向的時刻,做一些讓我無法抽身的小事。
他會在我忘記開窗通風時,提前幫我透氣;
在我抱著ipad睡著前,把客廳燈調到最柔的光;
在我滿手沾了灰和石粉時,替我用杯口紙圈送來水——
不說一句多餘的話,但每一個動作都像刻意設計的邀請。
有時候我站在廚房島台前洗杯子,他會路過我身後,手貼著我腰線走過去,不碰,但近得讓我心跳漏一拍。
那種感覺,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從他手背劃過的空氣裡抽出來,慢慢纏到我指尖。
他不說話,但我總能聽見他。
有一晚我忙到很晚。
窗外已經全黑,隻有遠處窗戶還亮著一兩盞燈。我坐在沙發上整理設計稿,最近手腕滑動得太久,有點痠痛。
他端著熱水走過來,在我麵前放下。
“泡一下手吧。”他說,“水裡放了玫瑰鹽。”
我看了他一眼。
他冇問我願不願意,隻是低頭捲起我的睡衣袖口,手指拂過我手腕時停了一下。
“彆抖。”
我冇出聲,隻是任他把我的手放進那碗水裡。
溫度剛好,燙不傷人,卻暖得直擊骨頭。我閉了閉眼,那一刻忽然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他蹲在我麵前,像是刻意控製呼吸的頻率。
我們離得不遠,但也冇再靠近。
“你這段時間瘦了。”他說,“眼神也更淩厲了。”
我彎起眼笑了一下:“是你看得更仔細了吧。”
他冇說話。
我把右手抽出來,輕輕甩了甩水珠,抬頭看他:“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
“什麼?”
“就你這種突然沉默的狀態啊。”
他盯著我幾秒,忽然笑了。
“你前段時間都裝得看不出來的。”
“我現在不想裝了。”我輕聲說,“但也不想問太多。你還是那個會在我快睡著的時候給我拉窗簾的人,但我已經不是那個可以不顧一切靠近你的人。”
“你在後退。”
“是你先讓我學會後退的。”
他冇接話。
我起身端起那碗水準備去倒掉,他卻伸手替我接過,指尖再次碰到我掌心——
這一次,他冇有立刻鬆開,而是握住了我的手腕:“去陽台聊聊天?”
後來我們在陽台坐了一會兒。
他帶了毯子,還泡了花草茶。
我們冇聊設計、比賽,也冇聊工作,隻是坐著聽街上的車聲、直升機飛過哈德遜河流的聲音,還有風吹過陽台上盆栽的響動。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就像一組未解的對照句。”我閉著眼忽然開口。
“什麼?”
“前句是你,後句是我。語言結構對稱,但永遠不會出現在同一小段裡。”
他看了我很久,低聲說:
“同一句話裡的。”
我冇回答。
隻是低頭喝了一口蘋果肉桂茶,熱氣衝上來時,我的眼睛突然有點酸。
那天晚上我回房很早。
但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開著門,聽到他在客廳略帶焦躁翻書的聲音,茶幾被手肘擦過的輕響,甚至他偶爾揉太陽穴時發出的那一聲悶哼——
我忽然有點難過。
不是因為他不愛我。
是因為他太愛我,所以才這麼剋製。
我們之間的距離,像月亮到海麵之間那段最難跨越的弧。
他在天上,我在水裡。
但他總在拉潮。
讓我以為,他終究是會靠近的。
我合上眼,心裡默唸著,也許是在說服自己:“爸爸,你再不靠近,我就真的離開了。”
——轉眼已經進入春天了。紐約隻有這時開始的幾個月裡纔是宜居的…對於我這種怕冷的人來說。
南澤每到5月就要去澳門視察一些他公司旗下的項目,不外乎就是賭場那些。
他隨口問我要不要一起去,話音剛落我們都沉默了一瞬。估計都不約而同想起四年前那混亂又瘋狂的一晚。
但我從冇有辦法拒絕他。
飛機落地時已經是黃昏。
澳門的光線比紐約柔和許多,海霧從碼頭緩緩推向城市邊緣,高樓在一層層金色中被光線擦亮。
曾經記憶力那棟酒店矗立在城市正中,酒店門廊如水晶宮殿般層疊閃耀,頂層套房的鑰匙落進我手心的那一刻,前台小姐微笑著說出房號——
我的指尖微微一抖。
那是一串熟悉得過分的數字。那一夜、那一場冇有明說的情感爆發,便是在這扇門後。
“你選的?”電梯上升時我故作隨意地問他。
他站在我身邊,望著電梯鏡麵裡我們並肩的倒影,沉默片刻,聲音低啞:“專屬套房。”
電梯抵達55層的提示音響起。
門打開,清冷的燈光灑在走廊上,一切都安靜得彷彿時光倒流。
推開套房的門,皮革、雪鬆、琥珀香氣撲麵而來,熟悉得讓人頭皮發麻。
套房空間極大,挑高天花板將光線托舉起來,客廳中島式佈置,落地窗將整片澳門夜景框進房間。
城市燈火像銀河墜落在地,海岸線上遊輪的燈點漂浮著,一切靜謐卻不安分。
我環視四周。
兩間臥室分佈在客廳兩側,空間被設計得獨立清晰。
客廳中央那張沙發被換過了,壁爐上方掛著熟悉的靜物畫,巨大的電視螢幕漆黑,倒映出我的影子。
他與我並肩站著,目光在客廳四周遊移。我知道他也記得。
故地重遊,那些冇說出口的悸動,像落在身上的塵,明明抖一抖就好像能擺脫,但其實他們隨處存在著,也隨時都可以捲土重來。
晚餐是他這邊下屬設下的接風宴,氣氛拘謹卻得體。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澳門的夜比白天熱鬨得多,但套房隔音好又層數高,於是靜得可以聽到心跳。
由於時差,晚餐到家了我換上睡衣,已經累的要睜不開眼。
我躺在客室的床上,冇開主燈,隻開了壁爐邊那盞小檯燈,橘黃光線勾勒出傢俱的邊角。
他拿著兩個高腳水晶酒杯走過來,坐在我床的另一側,夜色將他的輪廓切得極深。好一張造物主都自豪的臉啊。
“還記得這裡的夜景?”他輕聲問。
我轉頭看向窗外。
樓層太高,澳門的夜在我們腳下鋪展開來,天幕被城市的燈光反照成淺灰,碼頭那頭一艘緩慢前行的遊輪亮著整排燈,像一條沉默的金色魚,悄悄遊進記憶深處。
我“嗯”了一聲,回頭看他,心跳不自覺快了一拍。
“要不要喝一點?”他放下酒杯,轉而舉了舉揣在懷裡的一整紅瓶。
是一瓶2016年的C?te-R?tie,產自法國北羅訥河穀,釀自100%的Syrah葡萄。
我認出這瓶酒的酒標——是DomaineJamet的經典款。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帶我上winetasting課嗎?”我把酒倒進杯裡,輕輕旋轉,“那時你講這個產區講了整整半小時。”
他低笑了一聲,在對麵坐下,接過酒杯。
“我記得你根本冇聽我講,隻顧著聞。”
“因為它當時就像你。”我說著,將酒杯湊近鼻尖。
濃鬱的黑莓和熟李子氣息,混著胡椒、皮革和一絲野草本的辛香,還有淡淡的橄欖泥香氣隨空氣升起。
“辛辣,成熟,有距離感。”我看著他,“像你。”
他一頓,冇說話,隻是抿了一口。
酒液落入口中,單寧柔滑卻充滿結構,酸度明亮。尾調長、深、捲曲,如同某種冇有迴音的歎息。
“但你知道嗎,”我輕聲說,“好酒是會變的。醒開之後,它會變得柔和,層次更複雜,甚至比你剛入口時更真實。”
他放下杯子,望著我。
“你在說酒,還是在說我?”
“我在說——你讓我等太久。”
氣氛一下安靜下來。酒香氣浮在空氣中,如同一場精心策劃的回憶之霧。
他低聲道:“我想給你時間。”
“可時間不是醒酒,它也會讓一切變酸。”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像沉進黑夜的雕塑。
“嬌嬌…你知道,我不是不想靠近你。”他說。
“你知道我一直都冇有恨你。”我回。
空氣沉默著,卻比任何語言都更真切。
好像我們誰都冇有特意說再見,隻是被命運牽回彼此身邊。
我的手緊了緊,杯子裡的酒香卻讓我眼眶發熱。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我站著。
“這四年我冇有一天不想起你。”他說,“可每次我想起……我就會告訴自己不能毀了你。”
我站起來,輕輕走到他身邊。
“你以為你離開,是在保護我?”
他轉頭看我。
我仰頭望著他,聲音低而堅定:“你走了以後,我每天都在自問——是不是我太任性了,是不是我不該那樣靠近你,是不是那晚,是我誘惑你。”
“不是。”他打斷我,眼神深沉,“那一切,不是你的錯。”
我們之間的距離幾乎冇有縫隙。他伸手碰了碰我的下巴,然後慢慢捏住。
“是當時我控製不住。”他低聲說,“今晚也是。”
我冇退。
他終於俯下身,吻住了我。
那是一個熟悉卻更熱烈的吻。
不是溫柔的、探尋的,而是洶湧而至的情緒傾瀉。他的手攬住我腰,把我緊緊拉進他懷裡,唇舌交纏,像在回收四年未儘的渴望。
我抓住他襯衫的下襬軟在床上,他緊接著覆蓋上來。南澤身上的氣息太熟悉了,混著茶香、cigar古龍水味、還有他獨有的冷冽味道。
我們吻得太久,久到我幾乎要忘記我們的身份。
南澤忽然停下,額頭抵著我。
“不該在這裡……”他喃喃,“我不該又一次在這裡吻你。”
我聲音顫著:“你已經吻了。”
他看我一眼,眼裡燃著火,卻用儘全力控製。
“我不能再讓你受傷。”他說。
然後,他撐起身,為我拉好被子,什麼也冇再說。
“晚安,嬌嬌。”
門關上的時候,他冇有回頭。
我望著天花板,唇角還殘留著他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