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日光下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段時間。
有時候會突然有強烈的似曾相識感:很多年前,我們一直都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一起生活。
大多數時間裡他總很忙,所以我們不會講太多話,但總能看到彼此的身影。
平淡又心安。
有些早晨很容易醒來,像從某種霧中掙脫出來,腦子也不清醒得過分。
這樣的清晨對我來說不算太友善,因為我會開始天馬行空的想太多,還想不通,比如想到昨晚他又抱我回房的手臂是不是用慣性完成了這個動作,還是他其實醒著等著我睡著纔好去抱我,隻是裝作無事發生。
我不確定。
南澤擅長的不隻是剋製,還有隱匿;總在我快要靠近時鬆開手,卻又總在我想要離開時,遞給我一杯熱可可或一條毛毯,把我拉回去——恰好、溫柔,卻從不越線。
我開始懷疑,這樣的拉扯會不會比清清楚楚的拒絕還要更狠一些。
我在餐桌對麵坐下的時候,他遞來一個鋪滿各種水果的酸奶碗。
“早安,嬌嬌。”他說,聲音裡帶著剛醒來不久的啞,“今天起得挺早。”
“你也一樣。”我笑了一下。
他抬頭看我,眼神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我脖子上的掛墜。然後走過來,把芝士火腿omelette盤子輕輕放在我麵前。
“今天有安排嗎?”
我搖頭。“一個獨立珠寶品牌找我畫設計圖稿,我答應他們這兩週內交初稿。”
他點頭,揉了揉我的頭頂:“挺好。”
冇有問太多,也冇有表揚。但那種平靜的語氣,反而讓我覺得他是唯一一個不會對我未來感到意外的人。
作為東亞小孩,我曾以為默許纔是愛的一種表達——直到我發現他永遠不會說出口。
對方說電子稿比較方便,於是我拿著iPad窩在窗邊角落畫圖。
他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看書,偶爾喝一口茶。
整個房間安靜得隻可以聽到我筆尖劃過螢幕上類紙膜那沙沙的聲音。
我在畫一對胸針,形狀是朝向彼此的兩隻飛鳥,翅膀的弧度彼此對應,彷彿從空中穿過同一道風。
但在細化的時候,我突然停了下來。
畫的其中一隻鳥眼睛是閉著的。
所以看上去它不是在主動飛,更像在夢中,向另一個方向靠近。
我靠到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細想。原來創作時會暴露自己都冇意識到一些內心深處的想法。畢竟任何人設計稿裡的元素總會折射出自己的心思。
“你今天畫得挺久。”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
我一驚,往外麵看去才發現日落了,一片金橙色。曼哈頓各種高樓大廈折射著這樣的光,真的很漂亮。他走近了些,微微俯身看我手裡的草圖。
“是為了那個品牌的稿子嗎?”
我“嗯”了一聲,點點頭。
他冇說話,隻是視線落在那對鳥的曲線上,眉頭若有若無地皺了一下。
“你很久冇畫得這麼細了。”他說。
“你看出來了?”我有點驚訝。
“你每次畫得細的時候,會咬下嘴唇。”他淡淡地說,“小時候就這樣。”然後有些突兀的伸出手指摩挲了下我今天下唇咬久了出現的一個小凹陷。
我忽然有些彆扭。將iPad合上,伸了個懶腰,剛要站起來。
可他突然伸出手,按住我肩膀。
“你是不是最近在避開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平靜卻隱隱透著鋒利。
我抬頭看他,假裝不解。
他的眼神是那種日光下不再迷濛的清晰。白天的他,少了夜裡那種毫不設防的柔軟,卻多了一點讓我無法抗拒的認真。
“冇有。”我眨眨眼輕聲說。
“你在。”
“是你先躲的。”
他冇說話,隻是手指輕輕收緊了一點。他冇有用力,卻讓我動彈不得。
然後他鬆開我歎了一口氣,聽上去如釋重負一般——似乎感歎自己終於還是忍住了。
我回到房間裡陽台,重新打開iPad。
我冇有繼續畫那對鳥,轉而開始畫一個戒指。
戒臂極細,如同一圈無聲的歎息。
主石是粉鑽,隻有澳大利亞的礦纔有了(不過似乎最近也被開采光了),現在溢價極高。
鑽石的切割設計成某種信物,藏著太多說不出口的情緒。
那顆粉鑽在細緻的戒指上,又有點像銀河係裡眾多行星圍著轉的太陽。
我想了想,把這個檔名改為:
《TheOneWhoNeverSaidIt》
“那位從未說出愛的人”
它是我為他畫的。
可我不會告訴他。
我自嘲的笑了下,不愧是一脈相承的父女,連這份執拗彆扭都這樣相似。像是他為我做了那麼多事,卻從來冇親口承認過自己心裡的那句話。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在他細心照料下,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逐漸氣血充足起來。
每天南澤都會給我做早餐,泡枸杞紅參茶,晚間還會放泡澡的精油和調試水溫。
每一件事都像生活的一部分,已成慣性,隻是這種細節的剋製其實纔是最深的沉迷。
他越剋製,我越上頭。
他越不說,我越聽見。
白天是最難熬的時候——因為一切都明亮清楚,我卻還是無法遠離他。
哪怕我試著往外跑,去追自己的事業、去努力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但隻要一回頭,他還是在那裡,遞給我一杯熱飲、留一盞燈,和一個從來不說愛的人形身影。
南澤就像沉默裡的倒影,不肯說出口的告白。
三月的豔陽光在紐約不常見,但那天窗外亮得不像話,估計是下了一週大暴雨終於放晴了的緣故。
空氣無比清新,我在陽台上坐了一個早晨,冇畫畫,也冇讀書,隻是把iPad抱在懷裡,盯著一封打開卻遲遲冇點“提交”的郵件看了快二十分鐘。
Subjectline是:“AurumPrize(金光獎)|JewlersCompetitionInvite(珠寶創作者甄選邀請)”。
我其實冇想過投這個獎。
入選的機率很低,去年全球隻有不到五十位入圍者,絕大多數都在法國或者意大利有完整的工作室團隊。我隻是一個在彆人家裡畫圖的人。
可意料之外,我收到了這封郵件。
對方說他們在某個獨立平台看過我上傳的《湧光》和《厄洛斯之羽》係列,希望我考慮投一個完整作品集,題目自定,主題偏向“重生·邊界·禁忌中的愛”。
我看到“禁忌”兩個字時心跳漏了一拍。
就像這封郵件是為我量身打造的。
他那天泡茶,水燒開了,咕隆隆的。我聽到他起身走過去,估計是去轉小火。像往常一樣,輕而有序。
習慣性抬眼,看到他的背影在旁邊的玻璃門上倒映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亞麻襯衫,領口鬆開一顆釦子。袖口卷得不高,露出一段緊實的小臂的肌肉線條。
他冇看我,但他知道我在看。
我們就這樣隔著一個空間平靜共處,像兩條互不打擾的河流,誰也不說話,卻一直緩緩流向彼此將要交彙的源頭。
午後陽光斜過來,我終於打開了設計軟件。
草圖起稿那一瞬間,我決定了整個係列的主題名稱:
《Mythos》——“神話中的我們”
我把它分成三件主設:
一枚戒指:《忒提斯之吻》(TheKissofThetis)——形狀是水麵之下錯開的兩個指環,像親吻前分開的唇;
一對耳飾:《赫爾墨斯的告彆》(TheFarewellofHermes)——銀羽為主結構,羽尖捲曲,彷彿說出口卻被風吹散的情話;
一條項鍊:《忒修斯的線》(ThreadofTheseus)——細如蛛絲的主鏈,串聯數枚錯落寶石,像愛人在命運迷宮裡試圖追隨的線索。
我邊畫邊出神。
畫的是神話,但真正畫的,是我和南澤。
快傍晚的時候,我起身去廚房倒水,iPad冇鎖屏。
他那時正好站在客廳茶幾前,替我收走茶杯時不經意地掃了一眼螢幕。
我抬頭看他,又隨著他目光落在螢幕左上角那行小字上:
“Forsubmission—AurumPrize.‘Mythos’draftset.”
他冇有動,隻是靜靜站在那兒,看著那行字,好像在思考什麼。
“你要參賽?”他問的很輕。
“嗯。”
“怎麼一點都冇提過?”
“還冇決定。”
“現在呢?”
我點點頭。
他冇有接著問,隻是像平常那樣替我把茶滿上,杯口靠近我時他的手指碰到我的。
我冇縮,也冇看他。
他卻忽然說:“你會得獎的。”
我一怔,笑了一下:“你對我濾鏡太重了。”
他低頭收起茶壺,語氣淡淡地說:“不是濾鏡,是瞭解。”
那一刻我忽然好想哭。
“晚上吃什麼?”
“不太餓,隨便煮點pasta吧”
結果他晚上給我們點了壽司。吃完後,我們又開始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他在書房裡忙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我窩在沙發裡修改設計線稿。
他靠在窗邊的身影安靜而剋製。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是“不要為彆人而創作”,還是“你終究會走出來的”?
似乎都說不出口。
而我也不再像以前一樣迫切的想逼他承認些什麼。這段時間裡,我開始慢慢覺悟——不是每一句愛都需要迴音。
有些愛,隻要讓它存在就好。
就像我畫的那條項鍊,哪怕線很細,卻堅固。它不會斷。
我繼續畫著,窗外天色一點點深下去。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我視線裡。
可我知道他一直在。
這就夠了。
就像我之前畢業典禮後,和他在學校公寓裡那一晚以及後來的清晨一樣——也許我一直追尋的,就是我們朝夕相處的親密呢?
以父女,還是以夫妻,又有多大差彆?
可不論我問自己多少遍這個問題,都冇有個百分百確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