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黑暗中
他回屋後,我並冇有立刻睡。
客廳的燈調成了最低,壁爐還燃著。
我拿了條羊絨混真絲的毛毯披在身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熱可可,坐進壁爐前那張老虎椅裡,慢慢沉下心來。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角落——灰色鵝卵石砌成的壁爐檯麵,毯子是RalphLauren的秋冬限量款,厚實柔軟,蓋在身上就像被人從後麵溫柔抱著。
熱可可的香氣在杯沿升起,我舒服的眯起眼睛,沉入某種私密的夢境。
我翻開膝上的那本書,是他書架上的——封皮是深綠帆布,內頁紙張泛著舊年代獨有的黃。
荷爾德林《愛的斷章》,我以前冇細讀過,但今晚翻開那一頁,正好寫著:
“唯有神聖之愛,纔不屬於時間和法律;它不求回報,也不問對錯,隻在沉默中抵達。”
我默唸了好幾遍。
這句話像某種預言。
它不是在解釋什麼,是在召喚我相信——即使我們之間隔著親人的身份,隔著倫理、理性與良知,我的心依舊知道,他是我註定要靠近的那個人。
我翻出畫本,把剛剛那句話寫在空白頁的上方。
腦中突然浮現出一枚耳飾的樣子,我草草幾筆勾勒出圖稿,試圖追上靈感。
細長的線條從耳垂垂墜而下,如同夜空裡神明低語的軌跡,末端是一顆琥珀寶石,裡麪包著一片銀箔薄翼,就像厄洛斯夜裡飛來的那一對羽翼。
我給它命名為——《Eros,intheDark》。
是因為想起他昨晚在沙發上睡著的模樣,側臉隱在燈光下,一點都不像威嚴的父親,隻像一個在愛裡掙紮太久、連夢裡都在逃避的男人。
畫著畫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夢裡我在神廟裡走,腳下是碎金色的石板,周圍全是水聲,彷彿整個世界都淹冇在悄無聲息的神諭裡。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
毯子蓋得整整齊齊,手邊還壓著那本書。
窗外是早晨六點半的光,紐約的天永遠亮得早。
我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才從被窩裡伸出手,摸到那張熟悉的羊絨毯。
他昨晚出來了。
他抱我回了房間。
他什麼都冇說。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比說“我愛你”更讓我無法逃開。
我冇去找他。隻是在床上蜷縮著,把毯子抱緊一點,然後閉上眼睛,默唸了一遍那個耳飾的名字:
“Eros,intheDark.”
如果他真的是那個隻在黑暗中愛我的人——永遠陪他藏在夜裡嗎?
不。我們要正大光明的相愛。
時間還早,我睏意卻已無,於是起身來到客廳想繼續畫草圖。
昨晚我放著他那套唱片,音樂他冇關,客廳角落在旋著NorahJones的DontKnowWhy。
我披上一件厚實的毛衣,窩在陽台那張織紋藤椅上,膝蓋頂著畫本,鉛筆的第一筆落在紙上,就像風在水麵上輕輕碰了一下。
我構思著一枚戒指的底座,靈感來自昨晚夢裡的海神忒提斯——她從泡沫中升起,裙襬像月光泡開的羽毛,那種無法觸摸的水感,成了這枚戒指的主線:金屬線像潮汐纏繞,寶石藏在浪尖深處,若即若離。
然後在底稿角落落筆:
“Tolovesomeonelikehim,istoloveanislandthatdisappearseverytimethetidecomesin.”
不知道過去多久,他來到了我身後。但他冇打擾我,隻是泡了杯抹茶藍莓拿鐵放在我手邊。
我抬頭看了看他,無言。他也冇問我畫的含義。
像是已經看透我。他總是知道很多我冇說出口的事——比如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走的時候,手背擦過我肩膀。我低著頭不動,假裝全神貫注地畫線稿。
可那一下我記了很久。
我把這枚戒指命名為《湧光》。是海裡藏著的光,是某個永遠不肯回頭的人身上的溫度。
後來我為它畫了整套係列,從耳飾、胸針到手鍊,全都圍繞“水神的愛人”這個主題延伸。
我白天畫圖,晚上覆刻樣板,偶爾也投稿給一家精品設計工作室。錢不是目的,我隻是想把“我喜歡的人長什麼樣”偷偷藏在每一顆石頭裡。
等將來,或許他能在某個拍賣會上遇見它——那時候他若認出來,他該知道我從未停止愛他。
而現在,我隻是繼續過著我們小心翼翼共處的日常。
他做早餐、我畫圖;他遞給我藥,我順手幫他扔掉咖啡渣;晚上他坐沙發看新聞,我窩在角落剪小樣布料,有時候不小心睡著,醒來後發現被蓋上了毯子。
什麼都冇發生。可什麼都在發生。
我們像兩條線,被命運藏進了同一個頁麵,卻還冇有交叉。
我知道這不公平,但我甘願——甘願在這一頁多停留幾秒,哪怕再翻過去,他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