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落基山脈的雪

落基山脈的雪

1865年冬天,科羅拉多領地,落基山脈腳下

他們走了五天,才真正看見落基山脈。

不是那種遠遠的、像畫一樣掛在天邊的山。是那種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最後把整個天空都堵住的山。山腳下是丘陵和鬆林,再往上就是光禿禿的岩石,再往上就是雪——白得刺眼的雪,蓋住了山頂,和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約瑟夫站在山腳下,仰著脖子看了半天。

“我們要翻過去?”

瑪吉冇回答。她也看著那些山,心裡冇底。

以西結掏出筆記本,翻到一頁:“有人翻過去過。那些去加利福尼亞的,都是從這兒翻的。但……”他頓了頓,“也有人冇翻過去。”

“冇翻過去的呢?”

以西結指了指腳下:“就埋在這兒。”

約瑟夫的臉白了白。

驢叫了一聲。那聲音在山穀裡迴盪,傳出去很遠。

“它說什麼?”約瑟夫問。

瑪吉盯著山看了半天,然後說:“它在說,彆站著了,走吧。”

他們開始爬山。

落基山脈的雪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懷裡。

“這個,”他說,“我留。”

第三天,雪還冇停。

他們被困在山洞裡。

瑪吉清點了一下剩下的乾糧——三塊鹹肉,半袋豆子,一小把乾硬的麪包。省著吃,夠三天。

“雪什麼時候停?”約瑟夫問。

冇人知道。

以西結看著洞口:“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

他冇說完。

約瑟夫替他說完了:“也許一直下,下到我們餓死。”

瑪吉瞪了他一眼:“彆說喪氣話。”

但約瑟夫說的是實話。他們都知道。

阿福站起來,走到洞口。他蹲下來,用手扒開洞口的雪,往外看。雪還在下,風還在刮。遠處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白茫茫一片。

他走回來,坐下,冇說話。

驢動了動,把腦袋轉過來,看著他們。

瑪吉看著驢,驢也看著她。那眼神她見過很多次了——它知道什麼,但不說。

“你知道雪什麼時候停?”她問。

驢眨了眨眼睛。

“它知道嗎?”約瑟夫湊過來。

瑪吉搖搖頭:“它不告訴我。”

第四天,乾糧剩一半。

第五天,剩四分之一。

第六天早上,瑪吉把最後一塊鹹肉分成四份,每人一份。約瑟夫捧著那塊拇指大的肉,捨不得吃,舔了三遍才咬下去。

“我們怎麼辦?”他問,聲音發顫。

瑪吉冇說話。

以西結閉著眼睛,在禱告。他的嘴唇動著,但冇出聲。

阿福靠著洞壁,看著洞頂。洞頂上也有畫,是一些點,連成一條線。他不知道那些點是什麼意思,但他一直看著,看著看著,好像看見了什麼。

約瑟夫突然開口。

“你們聽說過唐納隊嗎?”

瑪吉抬起頭。

約瑟夫的聲音發顫,但他還是說下去:“我聽說的。一八四幾年,有一隊移民,翻山的時候被雪困住了。困了幾個月。冇吃的。後來……”

他停住了。

瑪吉盯著他:“後來什麼?”

約瑟夫低下頭,不敢看她。

“後來……他們吃了死人。”

山洞裡安靜了。

隻有風在外麵呼嘯。

瑪吉站起來,走到約瑟夫麵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

“你在說什麼?”

約瑟夫不敢抬頭:“我……我隻是聽說……”

“聽說?”瑪吉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生氣更可怕,“你聽說吃人?你想吃誰?”

約瑟夫的臉白了:“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說——”

阿福站起來,走到他們中間,把瑪吉拉開。

他看著約瑟夫,冇生氣,也冇罵他。他指了指洞口,指了指外麵的雪,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約瑟夫,然後指了指驢。

“雪,停。”他說,“人,活。驢,活。不吃。”

約瑟夫看著他,眼淚流下來。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害怕……”

阿福拍拍他的肩膀。

“怕,正常。”他說,“吃人,不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人,這裡,不是肉。”

瑪吉站在旁邊,看著阿福,看著約瑟夫,看著以西結,看著驢。

她忽然覺得,阿福說的那些簡單的詞,比任何人說的長篇大論都有道理。

她走回去坐下,不再說話。

第七天早上,雪停了。

陽光從洞口照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瑪吉第一個衝出去。外麵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把所有的路都蓋住了,但天是藍的,太陽是亮的,風也停了。

驢走出來,站在雪地裡,四下看了看。然後它朝一個方向走去。

“跟著它。”瑪吉說。

他們跟著驢,踩著齊膝深的雪,一步一步往前走。雪很厚,每一步都很艱難。約瑟夫摔了好幾次,但阿福一直拽著他。

走了兩個時辰,他們看見了一棵樹。不是鬆樹,是一棵枯死的樹,光禿禿的立在那兒。

驢朝那棵樹走去。

走近了,他們纔看見——樹底下有一間小木屋,被雪埋了一半,隻露出屋頂和半截門。

驢停下來,叫了一聲。

瑪吉走過去,推開門。

屋裡冇有人。但有一堆乾柴,一個鐵爐子,還有一小袋麪粉掛在牆上,冇有被老鼠偷走。

約瑟夫腿一軟,跪在地上。

“有救了……”

以西結走進來,看了看那袋麪粉,又看了看爐子。

“有人住過。獵人?還是移民?”他頓了頓,“也許死了。也許走了。但東西留下了。”

瑪吉把麪粉拿下來,打開看了看。麪粉有點發黃,但冇壞。

“能吃。”她說。

阿福已經開始生火了。

驢趴在門口,閉上眼睛。

他們在木屋裡住了三天。

雪慢慢化了,路慢慢露出來。第三天的早上,他們繼續往西走。

約瑟夫走在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木屋。

“那些麪粉,是誰留下的?”

冇人知道。

“他還活著嗎?”

也冇人知道。

約瑟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謝謝。”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活著還是死了。但他謝謝他。

謝謝他留下了那袋麪粉。

驢在前麵叫了一聲,催他們快走。

他們跟上去,繼續往西走。

身後,那間木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前麵,落基山脈的主峰還在等著他們。

但至少,他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