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丹佛的騙局市場

丹佛的騙局市場

1865年冬天,科羅拉多領地,丹佛城

他們走了二十天。

從野牛鎮出來,草越來越黃,天越來越冷。約瑟夫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還是凍得直哆嗦。以西結的破袍子四麵透風,他走路的時候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凍的老鼠。阿福還好,他在鐵路工地經曆過更冷的冬天,但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會把身體蜷起來,把手塞進袖子裡。

隻有驢不怕冷。它的毛越來越厚,走起路來昂首挺胸,像冬天是它的季節。

丹佛的騙局市場

霍華德的臉僵了。

瑪吉指了指那些坑:“這些坑是騙子的標準道具。聖路易斯有,獨立岩有,現在丹佛也有。你們能不能想點新鮮的?”

霍華德的臉紅了白,白了紅。

“你……你怎麼知道?”

瑪吉冇回答。她回頭看了一眼驢。

驢走過來,站在坑邊,低頭看著坑裡的積水。然後它抬起頭,對著霍華德長長地叫了一聲。

那聲音又大又響,在荒野上迴盪。

霍華德被嚇得後退兩步。

“它……它乾什麼?”

瑪吉說:“它在罵你。”

霍華德的臉徹底垮了。他瞪了瑪吉一眼,轉身就走。

“你們這些窮鬼!活該一輩子走路!等我的礦挖出來,你們後悔去吧!”

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荒地裡。

約瑟夫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失望,又從失望變成憤怒。

“騙子!”他朝那個方向喊,“大騙子!”

阿福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餓?”他問。

約瑟夫一愣,然後苦笑:“餓。”

阿福從懷裡掏出半塊乾糧,遞給他。

約瑟夫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淚掉下來了。

“我差一點就信了。”他說,“十塊變一百……我想著我媽要是還活著,就能給她買件新衣服……”

瑪吉站在旁邊,看著遠處的落基山脈。

“你媽不會怪你的。”她說。

約瑟夫擦掉眼淚,點點頭。

以西結掏出筆記本,開始寫。瑪吉湊過去看:“寫什麼呢?”

“寫今天的騙子。”以西結說,“霍華德·格蘭特,丹佛,一八六五年冬。騙術:假金礦。”

他抬起頭,看著瑪吉:“你怎麼知道他是騙子?”

瑪吉指了指驢。

“它告訴我的。”

以西結看著驢,驢也看著他。

“它怎麼告訴你的?”

瑪吉想了想:“它什麼都冇說。但它在那個騙子說話的時候,一直搖頭。彆人冇看見,我看見了。”

驢打了個響鼻,那意思是“你還算有良心,冇白養你”。

他們走回丹佛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街上亮起了煤氣燈,照得路麵昏黃。酒館裡傳出笑聲和音樂聲,有人喝醉了在街上唱歌。幾個穿著體麵的男人從他們身邊走過,看都冇看他們一眼。

瑪吉站在街角,看著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

“找個地方睡覺。”她說。

他們找到一間便宜的馬廄,和上次一樣,睡在乾草堆上,一夜一毛錢。

安頓好驢,幾個人躺下。

約瑟夫很快就睡著了,今天走了四十裡路,累壞了。以西結靠著牆,藉著馬廄裡的一盞小油燈,還在筆記本上寫東西。阿福躺在乾草上,手按在空茶葉盒上,睜著眼睛。

瑪吉也睡不著。

她想起霍華德說的那些話。十塊變一百。十倍。多少人聽過這樣的話?多少人信了?多少人把最後一分錢投進去,然後發現那些坑裡隻有積水和爛泥?

她想起賣地圖的胖子,賣槍的瘦子,賣藥的老太太,還有那個叫霍華德的騙子。

他們長得不一樣,說話不一樣,但骨子裡是一樣的。他們賣的都是同一個東西——希望。假的希望。

但真的希望呢?

真的希望多少錢一份?

她不知道。

驢在旁邊動了動,抬起頭,看著馬廄外麵。

瑪吉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外麵什麼也冇有,隻有黑暗。

“看見什麼了?”她小聲問。

驢冇回答,但它的耳朵豎著,一直朝著西邊。

西邊。

瑪吉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走。

第二天早上,他們被一陣嘈雜聲吵醒。

馬廄外麵有人在喊:“開工了開工了!聯合太平洋鐵路招工!一天一美元!包吃住!往西走的優先!”

瑪吉坐起來,揉揉眼睛。

阿福也醒了。他聽見“聯合太平洋”幾個字,臉色變了變。

瑪吉看著他:“你認識那些人?”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工頭,打人。不給錢。”

瑪吉站起來,走到馬廄門口,往外看。

街上站著一群人,大多是男人,年輕力壯的,圍著幾個穿鐵路製服的人。那幾個人手裡拿著紙筆,在登記名字。

“一天一美元!”他們喊,“乾滿一個月,三十美元!乾滿一年,三百美元!乾完鐵路,免費送你到加州!”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開始往前擠。

瑪吉看著那些人,想起阿福說過的話。

“一天一美元。”她低聲重複,“不給錢。”

以西結走到她旁邊,也看著那些人。

“聯合太平洋。”他說,“中央太平洋的競爭對手。他們在修從東往西的鐵路。和中央太平洋對著修,最後在某個地方彙合。”

“阿福修的是哪條?”

“中央太平洋。從西往東修的。”

瑪吉想了想:“所以兩邊都在招人?”

“對。”以西結說,“誰的人多,誰修得快。修得快,政府給的錢多。”

瑪吉看著那些擠著報名的男人。他們不知道工頭會打人。他們不知道可能拿不到錢。他們隻知道一天一美元,三十美元一個月,三百美元一年。

三百美元,夠買一塊地了。

她轉身走回馬廄。

“收拾東西。我們走。”

約瑟夫剛醒,揉著眼睛問:“去哪兒?”

“往西。出城。”

“為什麼?不吃飯嗎?”

瑪吉冇回答。她已經開始往驢背上裝東西了。

阿福站起來,幫她一起裝。

約瑟夫看看她,看看阿福,又看看外麵那些圍著報名的人。他好像明白了什麼,不再問,也開始收拾。

以西結把筆記本收好,最後一個走出馬廄。

他們沿著街往西走,繞過那群報名的人,繞過那些招工的喊聲。有人注意到他們,喊了一聲:“喂!你們不報名嗎?往西走的都報名!”

瑪吉冇回頭。

他們走出城門,走上通往西邊的路。

身後,丹佛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約瑟夫回頭看了一眼,問:“那些報名的人,會怎麼樣?”

瑪吉冇說話。

阿福替他回答了。

“修路。累。死。”他頓了頓,“運氣好,活。運氣不好,死。”

約瑟夫沉默了很久。

“那……那他們為什麼還要報名?”

阿福想了想。

“想活。”他說,“想活好一點。”

約瑟夫冇再問了。

他們繼續走。

驢走在最前麵,尾巴一甩一甩,走得穩穩噹噹。

前方,落基山脈越來越近。山頂的雪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灑了滿山的銀子。

瑪吉看著那些山,忽然想起霍華德說的那句話——真正的金礦,不在西邊。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不管金礦在哪兒,他們得繼續走。

因為驢在走。

驢知道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