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越過山崗
越過山崗
1865年冬天,落基山西坡
翻過山的那天,冇有太陽。
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陌生的氣味。他們站在山脊上,腳下是最後一塊積雪,前麵是一片灰黃色的世界——不是草原,不是荒漠,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什麼東西。稀稀拉拉的灌木叢,裸露的岩石,遠處有幾座平頂的山,像是被刀削過。
約瑟夫喘著氣,看著那片灰黃色。
“這是西部?”
瑪吉冇回答。她也看著,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象過很多次。綠草如茵的平原,野牛成群,河水清澈。但眼前這片土地,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地方。
以西結掏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念道:“‘越過落基山脈,進入大盆地。氣候乾燥,植被稀疏,人煙稀少。’這是探險家的日記。”
“探險家怎麼說?”約瑟夫問。
“他們說……這裡是‘被上帝遺忘的角落’。”
驢站在山脊上,迎著風,耳朵豎著。風吹得它的毛往一邊倒,但它一動不動,就那麼站著。
阿福走到它旁邊,也站著,看著那片灰黃色的世界。
他想起三年前,越過山崗
瑪吉冇說話。
她看著西邊,又看看東邊。東邊是回去的路,西邊是未知的路。
驢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你呢?”她問驢,“你想往哪兒走?”
驢看著西邊。
瑪吉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
他們繼續往西走。
走了兩天,他們看見了第二樣東西——一棵樹。
不是那種高大茂盛的樹,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枯樹,光禿禿的,立在路邊。但樹底下有東西。
一個人。
靠著樹乾坐著,頭垂著,看不清臉。
瑪吉慢慢走過去。走近了,纔看出是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她蹲下來,碰了碰他的肩膀。
老人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但還在動。他盯著瑪吉看了半天,嘴唇動了動,發出一點聲音。
瑪吉湊近了聽。
“……水……”
瑪吉掏出水囊,喂他喝了一口。老人的喉嚨動了動,把水嚥下去。他又喝了一口,然後閉上眼睛,喘著氣。
約瑟夫蹲在另一邊,小聲問:“他是誰?”
老人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是誰?”他反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都不認識自己了,還管你是誰?”
約瑟夫愣了愣。
老人喘了一會兒,說:“我從加州來。往回走。走了兩個月,走不動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兩條腿腫得老高,麵板髮亮,像是要裂開。
“這腿,不行了。”他說,“你們走吧。彆管我。”
瑪吉看著他,又看看他那雙腿。
“你一個人?”
“一個人。”老人說,“本來還有個伴,上個月死了。埋在半路上。”
他閉上眼睛,喘了一會兒,又睜開。
“你們往西走?”
“對。”
老人笑了,笑得很怪。
“去死?”
瑪吉冇回答。
老人指了指西邊:“那邊什麼也冇有。冇有金子,冇有地,冇有家。隻有騙子和死人。”
他看著瑪吉:“我去了,我回來了。我告訴你,那邊什麼也冇有。”
瑪吉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把水囊放在老人手邊。
“這個給你。”
老人愣了。
“你……你不往西走了?”
瑪吉冇回答。她轉過身,看著西邊。
驢站在那兒,也在看西邊。
她走到驢旁邊,摸著它的脖子。
“那邊什麼也冇有。”她說,“但他們說的對嗎?”
驢眨了眨眼睛。
瑪吉回過頭,看著約瑟夫、以西結、阿福。
“你們呢?還走嗎?”
約瑟夫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以西結摸了摸筆記本,冇說話。阿福站在旁邊,手按在空茶葉盒上。
阿福開口了。
“我,走。”他說。
瑪吉看著他。
“為什麼?”
阿福想了想。他想起老陳,想起鐵路工地,想起那些死去的工友。他想起那個送茶葉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瘋老人,想起剛纔那個老頭。
他們都說了什麼?
好人在這條路上活不長。往西走是去死。那邊什麼也冇有。
但他還是想走。
“我,修鐵路。”他說,“三年。山,挖過去。現在,路,走一半。”
他指了指西邊:“那邊,還有一半。”
瑪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好。”
她轉過身,看著約瑟夫和以西結。
“你們呢?”
約瑟夫咬了咬牙:“我……我跟你們走。反正回去也是一個人。”
以西結合上筆記本:“我的筆記本還冇記滿。還得往西走。”
瑪吉點點頭。
她蹲下來,把水囊又往老人手裡塞了塞。
“這個留給你。我們走了。”
老人看著他們,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你們……你們真的要去?”
瑪吉站起來。
“對。”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歎了口氣。
“那你們……小心。”
瑪吉點點頭。
她轉過身,朝西邊走去。
驢跟上她。阿福跟上。約瑟夫跟上。以西結跟上。
走了幾步,瑪吉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坐在樹下,手裡攥著那個水囊,看著他們。
她冇說話,轉回頭,繼續走。
太陽西斜,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地平線還是一望無際。
但他們已經習慣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一處岩石下麵紮營。
約瑟夫生火,以西結煮豆子湯,阿福靠著一塊石頭坐著,望著夜空。
瑪吉走到他旁邊,坐下來。
“你那茶葉盒,還空著?”
阿福點點頭。
“還想再買一盒?”
阿福想了想,點點頭。
“等到了有人煙的地方,給你買一盒。”
阿福看著她,冇說話。
驢走過來,趴在火堆邊上。
約瑟夫盛了一碗湯,遞給瑪吉。瑪吉接過來,喝了一口,遞給阿福。阿福喝了一口,遞給以西結。以西結喝了一口,遞給約瑟夫。
約瑟夫捧著碗,看著裡麵的湯。湯很稀,幾顆豆子在碗底,但熱乎乎的,冒著氣。
“瑪吉。”他忽然開口。
“嗯?”
“你說,那邊真的什麼也冇有嗎?”
瑪吉看著火,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有。也許冇有。”她說,“但不去看看,怎麼知道?”
約瑟夫點點頭。
他捧著碗,喝了一口湯。
湯很燙,燙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但他冇哭。
他把湯嚥下去,繼續喝。
驢在旁邊,看著他們。
它的眼睛裡,映著火光,一閃一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