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野牛比爾的第一次演出
野牛比爾的野牛比爾的第一次演出
瑪吉看著那把鐵鍬,忽然問:“這鐵鍬是新的。你從哪兒弄來的?”
比利笑了:“鐵路公司讚助的。他們巴不得多點人知道鐵路呢。演出結束,他們會來發傳單。”
瑪吉想起聖路易斯的那些傳單,想起那個賣地圖的胖子,想起那個說“你們會死”的大漢。
“又是鐵路公司。”她說。
演出那天,來了好幾百人。
帳篷裡坐滿了。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還有幾個穿著講究的,像是從紐約來的記者。他們坐在最前排,拿著筆記本,準備記錄這場“真正的西部表演”。
瑪吉從帳篷縫裡往外看,手心冒汗。
“我演不好。”她對驢說。
驢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你本來就演不好,但沒關係”。
比利跑過來,滿頭大汗:“準備!馬上開始了!你們幾個,按排練的來!”
音樂響起來了——三個人,一個拉小提琴,一個敲鼓,一個吹口哨,聲音刺耳得很。
一個男人走上台。他穿著鹿皮衣,戴著寬邊帽,腰裡彆著兩把槍,留著長長的鬍子。他舉起手,觀眾安靜下來。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野牛比爾的西部荒野表演!”
觀眾鼓掌。
“我是野牛比爾!真正的西部人!我殺過四千頭野牛!和印第安人打過一百場仗!今天,我要讓你們看看真正的西部!”
觀眾又鼓掌。
瑪吉看著台上那個男人,小聲問比利:“他是野牛比爾?”
“對。”
“他殺過四千頭野牛?”
比利笑了:“他殺過四頭。但觀眾喜歡聽四千。”
演出開始了。
第一個節目是“牛仔競技”。約瑟夫騎著那匹老馬“閃電”上場。馬走了兩步,停下來,低頭吃草。約瑟夫催它,它不動。約瑟夫用腿夾它,它還是不動。觀眾開始笑。
約瑟夫急了,從馬上跳下來,拉著韁繩往前跑。馬被拉著走,不情不願的,走兩步就停下來啃口草。觀眾笑得更厲害了。
但比利卻興奮地搓手:“好!太真實了!這就是西部!牛仔和馬鬥智鬥勇!”
第二個節目是“傳教士佈道”。以西結走上台,翻開空白聖經,清了清嗓子。他看了看台下那些期待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上帝……”他開口,“上帝愛你們。”
觀眾安靜下來。
“上帝愛你們所有人。”他又說了一遍,“但他愛印第安人嗎?”
觀眾愣了。比利在後台急得直跺腳。
以西結繼續說:“我在西部走了幾個月,看見很多事。我看見有人死了,有人活著。我看見白人殺印第安人,印第安人也殺白人。我看見……”他停了一下,“我看見上帝好像不在場。”
觀眾沉默。
比利衝上台,拉著以西結就往後台走:“他太激動了!讓他休息一下!下麵請欣賞——中國野牛歌!”
阿福被推上台。他拿著鐵鍬,站在那堆土前麵。幾百雙眼睛盯著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始挖。
挖一下,兩下,三下。
觀眾安靜地看著。
挖到第五下,他開始唱。那首廣東童謠,軟軟的,綿綿的,飄在帳篷裡。
觀眾靜靜地聽著。有個女人開始抹眼淚。有個男人摘下帽子,低頭。
阿福唱完了。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掌聲雷動。
比利激動得發抖:“太棒了!這纔是藝術!”
瑪吉上場的時候,腿都在抖。
她穿著那件破裙子,站在台上。遠處,幾個“印第安人”蹲著,等著信號。
比利一揮手,“印第安人”衝出來,大喊大叫——他們喊的是愛爾蘭土話,但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
瑪吉尖叫起來。她真的在尖叫,不是因為演,是因為害怕——那幾個愛爾蘭人衝得太猛了,差點把她撞倒。
她轉身就跑,跑到台邊,那幾個“印第安人”追到一半,停住了。
按照排練,他們應該停。
但他們冇停。他們繼續追,追到台邊,一把抓住瑪吉的胳膊。
瑪吉真急了,一腳踢過去,踢在那人小腿上。那人慘叫一聲,鬆了手。其他幾個“印第安人”愣住了,不知道該繼續還是該停。
觀眾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比利衝上台:“好!太真實了!西部女人就是這麼烈!”
瑪吉瞪著他,喘著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一個節目是壓軸的——“真正的野牛”。
帳篷後麵傳來一陣騷動。幾個人推著一個大籠子進來,籠子裡是一頭野牛。那野牛瘦得皮包骨頭,病懨懨的,趴在籠子裡一動不動。
觀眾伸長脖子看。
“這就是野牛!”野牛比爾大喊,“草原之王!我親手抓的!”
野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觀眾有點失望。他們想象中的野牛應該是威風凜凜的,不是這麼個病秧子。
比利急了,跑過去用棍子捅了捅野牛。野牛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趴下了。
觀眾開始噓。
比利滿頭大汗,四下張望,目光落在驢身上。
“那頭驢!快!拉上來!”
瑪吉還冇反應過來,幾個人已經把驢推上台了。
驢站在台上,麵對幾百個觀眾,耳朵豎著,一臉鎮定。
比利急中生智:“女士們先生們!真正的野牛累了!讓它休息!我們給大家看點更稀奇的——野驢!西部野驢!比野牛還少見!”
觀眾盯著驢。驢也盯著觀眾。
驢一動不動。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觀眾開始鼓掌。
“好驢!”“真有氣勢!”“這纔是西部!”
比利鬆了一口氣,偷偷朝瑪吉豎起大拇指。
驢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演出結束了。
觀眾站起來鼓掌,久久不停。那幾個紐約來的記者拚命記筆記。野牛比爾頻頻鞠躬,笑得合不攏嘴。
後台,瑪吉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以後再也不演戲了。”她說。
約瑟夫躺在地上,渾身疼。以西結坐在旁邊,若有所思。阿福抱著那把鐵鍬,發呆。
驢走進來,站在他們麵前。
瑪吉看著它:“你剛纔一動不動,想什麼呢?”
驢眨了眨眼睛。
以西結替它翻譯:“它在想,這就是西部。真的冇人看,假的萬人迷。”
瑪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他媽說得對。”
比利給他們發了工錢。
每人五毛,一共兩塊五。他用手指蘸著唾沫數了兩遍,遞給他們。
“以後有演出還找你們!你們是專業的!”
瑪吉把錢收好,站起來。
“那個野牛,”她問,“是真的野牛嗎?”
比利點點頭:“真的。快死了。我們從一個獵人那兒買的,五塊錢。演完這場,估計也活不了幾天。”
瑪吉冇說話。
他們走出帳篷。天已經黑了,鎮子上點起了篝火。鐵路工人在喝酒,移民在聊天,幾個小孩追著跑。
約瑟夫摸著口袋裡的五毛錢,傻笑。
“五毛錢!夠買多少乾糧!”
瑪吉冇理他。她看著遠處,黑暗裡,草原一望無際。
“明天還往西走?”以西結問。
瑪吉點點頭。
驢已經朝西邊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們。
“它催了。”瑪吉說。
他們跟上去。
走了幾步,瑪吉回頭看了一眼那頂大帳篷。帳篷上畫著野牛比爾,威風凜凜。帳篷裡,那頭真的野牛不知道還在不在。
她想起驢說的那句話——真的冇人看,假的萬人迷。
也許這就是西部。
也許這就是美國。
她轉過身,跟上驢,走進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