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鹽堿地上的骨頭

鹽堿地上的骨頭

1865年秋天,內布拉斯加鹽堿地

離開普拉特河的鹽堿地上的骨頭

老人笑了,笑得很怪:“十七。我十七的時候,還在紐約賣報紙。現在在這鬼地方等死。”

他指著瑪吉:“你帶著這幾個人,往西走。你知道西邊有什麼嗎?”

瑪吉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就走?”

“不知道也得走。”瑪吉說,“往東,什麼也冇有。”

老人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床底下又掏出一個皮囊,扔給瑪吉。

“拿著。這是我最後的存水。給你們了。”

瑪吉愣了:“為什麼?”

老人又咧開嘴笑了。

“因為我瘋了。”他說,“一個人在這鬼地方住了十年,早就瘋了。瘋子做事不需要理由。”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指著西邊。

“往西走。走兩天,能看見一塊大石頭,紅顏色的。石頭下麵有水。我年輕的時候去過,那時候還冇瘋。”

他回過頭,看著瑪吉。

“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現在有冇有水,我不知道。”

瑪吉抱著那個皮囊,站起來。

“謝謝。”

老人搖搖頭:“不用謝。你們死了,我也不用謝。你們活著,也跟我沒關係。”

他揮了揮手:“走吧。天黑前還能走十裡。”

瑪吉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你……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老人笑了,笑聲像烏鴉叫。

“我走?我在這兒住了十年,跟這些骨頭做鄰居。這些骨頭,”他指了指門外,“都是往西走的人。他們死了,我還活著。我為什麼要走?”

他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走吧。彆回頭。”

他們離開小屋,繼續往西走。

走出很遠,瑪吉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已經變成一個黑點,孤零零地立在白茫茫的地上。門口那個人影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像一塊石頭。

“他為什麼留在那兒?”約瑟夫問。

冇人回答。

以西結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也許他說的對。他瘋了。瘋子不需要理由。”

驢走在最前麵,走得很快。它好像知道要去哪兒。

阿福跟在後麵,手按在茶葉盒上。他想起了老陳。老陳臨死前說:“往西走,彆回頭。”

他現在知道為什麼了。回頭看見的東西,比往前走看見的,更讓人難受。

太陽往西斜,鹽堿地被染成橙紅色。那些散落的白骨,在夕陽下泛著光,像是大地長出的牙齒。

他們走進那些牙齒中間,越走越遠。

身後,那間小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

第二天,他們看見了那些水桶。

不是真正的水桶,是移民留下的,被太陽曬得變形,裂了縫,鏽成廢鐵。一個接一個,散落在鹽堿地上。有的旁邊還有骨頭,人的骨頭。

約瑟夫不敢看了。他低著頭,跟著驢,一步也不敢停。

中午的時候,他們找到了那塊石頭。

紅顏色的,孤零零立在白茫茫的鹽堿地上,有三個人那麼高。石頭底下果然有水——一個小水坑,淺淺的,但水是清的。

約瑟夫撲過去就要喝,被阿福一把拽住。

阿福蹲下來,看著那坑水。他用手蘸了一點,放在舌尖上嚐了嚐。然後他站起來,從驢背上解下水囊,往水坑裡看了看。

水坑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細長的,像蛇,但很小,在水裡扭來扭去。

“蟲。”阿福說。

約瑟夫的臉白了。

瑪吉蹲下來,也看了看。那些小蟲很多,密密麻麻的,在水裡遊。

“還能喝嗎?”

阿福想了想,從懷裡掏出茶葉盒,打開,把剩下的茶葉全倒進水裡。

“茶,殺。”他說。

茶葉在水麵上散開,慢慢沉下去。那些小蟲像是被燙了一下,拚命遊開,有的浮上來,不動了。

等了一刻鐘,阿福用手捧起水,嚐了嚐。然後他點點頭。

“喝。蟲,死。”

他們喝了個夠。驢也喝了個夠。

喝完了,瑪吉看著空空的茶葉盒,又看看阿福。

“你那茶葉……全冇了。”

阿福把茶葉盒收起來,放回懷裡。

“茶,有用。”他說,“人,活。”

瑪吉冇再說話。

他們坐在紅石頭下麵,看著西斜的太陽。

遠處,鹽堿地還是一望無際。但至少,他們有水了。

約瑟夫靠著石頭,閉上眼睛。以西結掏出筆記本,記著什麼。瑪吉看著驢,驢看著西邊。

阿福摸著懷裡的空盒子。

那盒茶葉跟了他三年,從廣東到美國,從鐵路工地到這片鹽堿地。現在冇了。但他還活著。

他想起送茶葉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那個瘋老人。

他想起他們說的話。

“好人在這條路上,活不長。”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但他還活著。

也許這就夠了。

太陽落下去,天黑了。

他們繼續走。

第三天,他們走出了鹽堿地。

草又出現了,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多,最後變成了起伏的草原。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幾個黑點,是樹。真正的樹,活著的樹。

約瑟夫哭了。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瑪吉冇管他,由他哭。以西結站在旁邊,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是在禱告還是在謝什麼。阿福坐在地上,摸著他的空茶葉盒,發呆。

驢低下頭,開始吃草。

它吃了很久。

太陽升起來,照著他們,照著草原,照著那些樹,照著那頭終於吃到草的驢。

瑪吉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約瑟夫擦乾眼淚,站起來。以西結收起筆記本。阿福把空茶葉盒塞回懷裡。

他們繼續往西走。

身後,鹽堿地被遠遠甩下了。那些白骨,那間小屋,那個瘋老人,都成了回憶。

但他們會記住的。

驢會記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