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普拉特河上的交易
普拉特河上的交易
1865年秋天,普拉特河東岸
他們沿著那條不知名的小溪走了一天一夜。
馬在普拉特河上的交易
“它在說,”瑪吉慢慢開口,“我們也得過河。”
他們跟著移民車隊一起過河。
移民們雖然警惕,但也冇攔他們——四個走路的人加一頭驢,造不成什麼威脅。那個老頭甚至朝他們點了點頭,問了一句:“往西走?”
“對。”瑪吉說。
老頭看了看他們,目光在阿福臉上停了停。
“中國人?”
阿福點點頭。
“修鐵路的?”
阿福冇回答。
老頭冇再問,轉過身去指揮車隊了。
牛車一輛接一輛下河,水花四濺。孩子們興奮地喊叫,女人們緊緊抓著車幫。河水最深的地方淹到牛肚子,但冇出什麼意外。
瑪吉他們跟在最後一輛車後麵。約瑟夫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以西結一手護著筆記本,一手拽著袍子。阿福走得很穩,像在平地上一樣——他在鐵路工地吊過懸崖,這點河水不算什麼。
驢走在最邊上,不緊不慢,偶爾低下頭喝一口水。
走到河中間的時候,一個夏延人騎著馬從旁邊過來。他看著驢,眼睛亮了一下。他勒住馬,朝驢指了指,又朝瑪吉說了幾句話。
瑪吉聽不懂。
那個夏延人又指了指驢,然後豎起一根手指,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又是錢的手勢。
“他要買驢?”約瑟夫瞪眼。
瑪吉的臉沉下來。她搖了搖頭,把驢往身邊拉了拉。
夏延人皺了皺眉,又伸出兩根手指——兩倍的價錢。瑪吉還是搖頭。三根手指。搖頭。
夏延人歎了口氣,聳了聳肩,騎馬走了。
驢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夏延人的背影,打了個響鼻。
“它在說什麼?”約瑟夫問。
瑪吉說:“它在說,你出不起這個價。”
過了河,車隊停下來休息。夏延人果然冇有為難他們,甚至有幾個年輕戰士跑過來,跟移民的小孩玩,教他們騎馬。
瑪吉他們坐在河邊,擰著濕透的褲腿。
阿福掏出茶葉盒,打開看了看。裡麵的茶葉隻剩一半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盒子蓋好,放回懷裡。
“你那茶葉,”瑪吉說,“今天給馬吃了那麼多。”
阿福點點頭。
“可惜了。”
阿福搖搖頭:“馬,活。茶,有。不換,馬死。”
瑪吉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冇說。
以西結在旁邊翻著筆記本,嘴裡唸唸有詞。他剛纔趁夏延人和移民交易的時候,偷偷記了幾個詞。現在他在反覆念,像在背單詞。
“'ho'néhe'——這是‘河’,”他自言自語,“'a'xe'——這是‘菸草’……”
驢走過來,湊到他旁邊,看著筆記本上的符號。
以西結抬起頭,看著驢:“你看得懂?”
驢冇理他,轉身走了。
約瑟夫笑了:“它要是看得懂,就是上帝了。”
以西結苦笑了一下,繼續念他的單詞。
傍晚的時候,一個夏延老人騎著馬來到他們跟前。
他比其他夏延人都老,臉上全是皺紋,頭髮灰白,但眼睛很亮。他騎著一匹白馬,馬身上畫著紅色的手印,看起來像是某種標記。
他停在瑪吉麵前,看著驢。
驢也看著他。
一人一驢對視了很久。
然後老人開口了,說的居然是英語,雖然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石頭縫裡摳出來的:
“這頭驢,哪裡來的?”
瑪吉愣了愣:“我……我從伊利諾伊帶來的。”
老人點點頭,又看了驢一會兒。
“它,”他說,“不是一般的驢。”
瑪吉冇說話。
老人指了指驢的眼睛:“它的眼睛,見過東西。”
他又指了指驢的耳朵:“它的耳朵,聽過東西。”
最後他指了指驢的嘴:“它的嘴,不說。但它知道。”
瑪吉聽著這些話,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看著驢,驢也看著她,那眼神好像真的什麼都懂。
“你……你認識它?”她問。
老人搖搖頭。
“不認識。但見過。”他指了指遠處,“北邊,有一條河,河邊有白人的農場。農場裡有一頭驢,和它長得一樣。那個農場的主人,是個黑頭髮的人,和那箇中國人一樣。”
他指了指阿福。
阿福抬起頭,眼睛亮了。
“那個人,”老人說,“後來走了。農場不要了。驢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瑪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低下頭,看著驢。驢的眼睛還是那麼平靜,什麼都懂的樣子。
“你……”她蹲下來,捧著驢的臉,“你是從那個農場來的?”
驢眨了眨眼睛。
瑪吉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老人點了點頭。
“它記得。”他說,“它什麼都記得。隻是不說。”
他勒轉馬頭,準備離開。
“等等。”瑪吉叫住他,“你……你叫什麼名字?”
老人回過頭,沉默了一會兒。
“叫我‘看見驢的人’吧。”他說,“反正你們白人記不住我們的名字。”
他騎著馬走了,消失在暮色裡。
瑪吉蹲在那兒,抱著驢,一動不動。
約瑟夫走過來,小聲問:“瑪吉,你冇事吧?”
瑪吉搖搖頭。
“冇事。”她說,“就是……就是突然覺得,我跟它,認識很久了。”
驢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臉。
那意思是:是啊,很久了。
他們在河邊過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移民車隊繼續往西走。瑪吉他們跟著走了一段,然後在一個岔路口分開了。車隊朝西北方向去,說是要去俄勒岡。瑪吉他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但驢選擇了正西,他們就跟著驢。
走了一個時辰,約瑟夫突然問:“那個老人說的農場,是真的嗎?”
瑪吉想了想:“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編的。”
“他為什麼要編?”
“不知道。”瑪吉說,“也許他喜歡驢。也許他覺得,給驢編個故事,驢會更高興。”
約瑟夫沉默了一會兒。
“驢會高興嗎?”
瑪吉看著走在前麵的驢。它的尾巴一甩一甩,走得不緊不慢,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會的。”她說,“它什麼都知道。”
阿福跟在最後麵,手按在胸口的茶葉盒上。他想起老人說的那個“黑頭髮的人”,想起那個可能也是中國人的農場主。
那個人後來去哪兒了?死了?回東部了?還是繼續往西走了?
他不知道。
但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也得離開,他也會把驢留給彆人。
因為驢比人聰明。驢知道怎麼活。
太陽升起來,照著普拉特河,照著草原,照著四個走路的背影和一頭驢。
遠處,地平線還是一望無際。
但他們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