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上帝的市場份額
上帝的市場份額
1865年秋天,堪薩斯邊境,無名小鎮
他們沿著河走了四天。
上帝的市場份額
瑪吉在角落裡坐著,看著以西結和撒母耳說話。
約瑟夫在旁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阿福盯著牆上的某一點,不知道在想什麼。驢冇進來,趴在門口,耳朵豎著,聽裡麵的動靜。
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帶著外麵的冷風。他個子不高,穿著一件臟兮兮的外套,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他走到吧檯前,要了杯酒,端著朝角落走來。
瑪吉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兩個人都愣了。
“瑪吉?”
“……湯米?”
那人把帽子摘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大概二十出頭,臉上有道疤,從左眉一直劃到顴骨。
瑪吉站起來,眼睛瞪得老大。
“你怎麼在這兒?”
湯米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彆的什麼。
“我……我跟著車隊過來的。”他說,“你呢?你不是跟你爸媽……”
他停住了。瑪吉的表情告訴了他答案。
“死了。”瑪吉說,“霍亂。在伊利諾伊。”
湯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坐在她對麵。
“對不起。”他說。
瑪吉搖搖頭,也坐下來。
約瑟夫醒了,揉著眼睛看著這個陌生人。阿福也轉過頭來,打量著這個叫湯米的人。
“你們認識?”約瑟夫問。
“小時候認識。”瑪吉說,“一個鎮的。他家跟我家隔兩條街。”
湯米點點頭:“後來我們家往西走,就冇再見過。”
他看了看瑪吉的打扮,看了看她那口鍋,看了看她身邊的人。
“你……你這幾年怎麼樣?”
瑪吉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活著。”她說。
湯米點點頭,也冇再問。
酒館裡吵吵鬨鬨的,但他們這張桌子很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湯米開口了。
“你們往西走?”
“對。”
“彆往前走了。”湯米說。
瑪吉抬起頭:“為什麼?”
湯米壓低聲音:“前頭在修鐵路。聯合太平洋的人。他們缺人手,看見男人就抓。白人也抓,中國人更抓。抓去乾活,不給錢,跑就打死。”
瑪吉的臉色變了。
她想起剛纔飯館裡那個紅鬍子的話。“修鐵路的去修鐵路。”
“你怎麼知道?”她問。
湯米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疤:“他們抓過我。我跑了。這道疤是追我的人留下的。”
瑪吉看著他臉上的疤,那疤還紅著,是新傷。
“阿福。”她轉向阿福,“你修過鐵路。他們這樣嗎?”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工頭,”他說,指著自己的腦袋,“打人。”
他指了指太陽穴,做了個倒下的動作。瑪吉看懂了。打死過人。
湯米看了看阿福:“你是修鐵路的?”
阿福點點頭。
“那他們更不會放過你。”湯米說,“中國人好欺負。抓去乾活,不給錢,死了就埋路邊。”
阿福冇說話。他的手攥緊了,又鬆開。
瑪吉站起來,走到吧檯前,找到以西結。
“我們得走。”她說,“現在。”
以西結愣了:“現在?天黑了。”
“天亮就走不了。”瑪吉壓低聲音,把湯米的話說了一遍。
以西結的臉色也變了。他轉向撒母耳:“她說的是真的?”
撒母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聯合太平洋的人,最近確實在這一帶抓人。”他說,“前天有幾個人來喝酒,聊起這個。說工地缺人手,死太多人了,得補充。”
他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瑪吉。
“你們這位中國朋友,最好彆讓人看見。”
瑪吉看了看門口。驢還在那兒趴著,耳朵豎著。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驢的眼睛。
“咱們得走。”她小聲說,“天亮前就走。你帶路。”
驢看著她,眨了眨眼睛。
然後它站起來,朝街尾走去。
瑪吉跟在後麵。以西結、約瑟夫、阿福也跟上去。湯米站在酒館門口,看著他們。
“瑪吉。”他喊了一聲。
瑪吉回過頭。
“你……你小心。”
瑪吉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也是。”
她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他們回到馬廄,收拾東西。
約瑟夫的手在抖。他一邊往布袋裡塞乾糧,一邊問:“他們會追上來嗎?那個紅鬍子會不會告密?”
冇人回答。
以西結在禱告。他閉著眼睛,嘴唇動著,不知道在說什麼。也許在求上帝保佑,也許在向上帝道歉——道歉他剛纔喝了酒。
阿福站在馬廄門口,看著外麵的黑暗。他的臉很平靜,但手一直按在胸口,按著那盒茶葉。
瑪吉把鐵鍋扣在背上,檢查了一遍東西。
“走吧。”她說。
他們走出馬廄。驢已經在街上等著了,麵朝西邊。
月亮還冇出來,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遠處酒館的窗戶透出一點光,像一隻眯著的眼睛。
他們跟著驢,一步一步走出鎮子。
走到鎮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嘈雜聲。
有人喊:“那箇中國人——那個修鐵路的中國人——抓住他——聯合太平洋的人有賞——”
瑪吉的心猛地一沉。
“跑!”她低喊。
他們跑起來。
黑暗裡看不清路,腳下全是坑坑窪窪。約瑟夫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阿福拽著他,拽得他胳膊都快斷了。以西結跑得跌跌撞撞,袍子絆了他好幾跤。
驢在最前麵,穩穩地跑著,像一頭黑暗中出生的動物,天生就認得路。
身後傳來馬蹄聲。
“追來了——!”
瑪吉回頭看了一眼。幾點火光在遠處晃動,是火把。騎馬的人正朝他們追來。
“這邊!”湯米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
瑪吉扭頭一看,湯米騎著馬從側麵衝過來,手裡還牽著一匹馬。
“上馬!”
瑪吉愣了半秒鐘,然後一把把約瑟夫推上去,又把阿福推上去。以西結不用推,自己爬了上去。
“你呢?”瑪吉喊。
湯米冇回答,把馬韁繩塞到她手裡,然後調轉馬頭,朝相反的方向衝去。
“湯米——!”
湯米冇有回頭。他朝著那些火把衝過去,一邊衝一邊喊:“那箇中國人往北跑了——我看見的——往北——”
馬蹄聲遠去。
瑪吉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驢叫了一聲。
“走!”以西結從馬上伸手,一把把她拽上去。
馬跑起來。驢跟在後麵。黑暗吞噬了他們。
身後的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他們跑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馬累得直喘氣,再跑就要倒下了。瑪吉讓馬停下來,找了一條小溪,讓馬喝水。
約瑟夫從馬上滑下來,腿一軟,坐在地上。
“湯米……湯米會怎麼樣?”
冇人回答。
阿福站在溪邊,看著來路。他的臉還是那麼平靜,但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裡。
以西結坐在石頭上,閉著眼睛,嘴唇動著。這回不是禱告,是在念什麼。
瑪吉走過去,聽見他唸的是:“波尼族語,‘謝謝’怎麼說來著?……哦,對,‘ahe’ee’……”
她冇打擾他。
驢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瑪吉蹲下來,抱住驢的脖子。
驢冇動,就那麼讓她抱著。
過了很久,瑪吉鬆開手,站起來。
“走吧。”她說。
他們繼續往西走。
身後,太陽升起來了,照著那片他們跑了一夜的草原。
照著那個無名的小鎮,照著撒母耳的酒館,照著那個叫湯米的年輕人。
照著他臉上的疤,和他最後那一刻朝火把衝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