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草原上的野牛群
草原上的野牛群
1865年秋天,密蘇裡州至堪薩斯邊境
天亮之前,瑪吉把所有人都踹醒了。
“起來。”她一腳踢在約瑟夫小腿上,“太陽都出來了。”
約瑟夫睜開眼,棚子裡還是黑的。驢在旁邊打了個響鼻,那意思是“她騙你的,太陽還有半個時辰纔出來”。
但冇人敢跟瑪吉講道理。
他們摸黑收拾東西。瑪吉把鐵鍋扣在背上,阿福把茶葉盒往懷裡又塞了塞,以西結把筆記本綁在腰帶上,約瑟夫背起那個裝乾糧的布袋。驢站在門口等著,尾巴甩來甩去,一副“你們人類真磨蹭”的表情。
走出棚子,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碼頭上已經有動靜了,早起的搬運工在卸貨,吆喝聲此起彼伏。河麵上飄著薄霧,幾隻水鳥從霧裡鑽出來,叫了兩聲又鑽回去。
“往哪邊走?”約瑟夫問。
瑪吉看著驢。驢把頭轉向西邊。
“西邊。”瑪吉說。
他們沿著碼頭往北走,繞過集市,穿過一片堆滿廢鐵的空地,然後看見了那條路——俄勒岡小道的。
說是路,其實隻是一條被車輪壓出來的土溝,寬得能並排走兩輛大車,深得能把人陷進去。土溝兩邊是一望無際的草原,草已經黃了,在晨風裡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這就是俄勒岡小道?”約瑟夫張著嘴。
“對。”以西結說,“幾千英裡的路,就是這麼一條溝。跟著溝走,就不會丟。”
“那要是溝分岔了呢?”
“那就看命了。”
約瑟夫看著那條消失在遠處的土溝,嚥了口唾沫。
驢已經沿著溝走了。瑪吉跟上去。阿福和以西結也跟上去。約瑟夫站了幾秒鐘,然後小跑著追上去。
“等等我——”
草原上的野牛群
“救……救我們?”
“對。”中年男人指了指驢,“本來我們想出手,但看見這頭驢,就停下了。”
他身後幾個年輕戰士笑了起來。
“這驢,”中年男人說,“比你們管用。”
瑪吉不知道該說什麼。
中年男人走上前,圍著驢轉了一圈。驢用那種“你能把我怎麼著”的眼神看著他。
“好驢。”中年男人點點頭,“比我們部落的幾頭都強。”
他轉向瑪吉:“你們要去哪兒?”
“西邊。”
“去乾什麼?”
“不知道。”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知道?”他說,“不知道就往西走?”
“對。”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朝他的族人說了幾句話。那些波尼族人又笑起來。
“我們剛纔說,”中年男人轉回來,“你們這幾個人,比我們見過的白人都傻。”
瑪吉冇生氣。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但傻人有傻福。”中年男人說,“這頭驢就是你們的福。它比你們聰明。”
驢叫了一聲。
“它說,”中年男人翻譯,“終於有人類說人話了。”
瑪吉瞪大眼睛:“你……你聽得懂驢說話?”
中年男人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身後的族人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也跟著笑。
“你們……”中年男人喘著氣,“你們這些白人……真是……”
他擦著眼淚,指著驢:“它叫,是因為它餓了。我猜的。但我猜對了。”
瑪吉的臉紅了。約瑟夫低頭忍著笑。阿福的嘴角抽了抽。以西結已經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
“行了。”中年男人收起笑,“跟我們走吧。天快黑了。你們想在草原上喂狼?”
他們跟著波尼族人走了一個時辰,到了他們的營地。
營地紮在一條小河邊上,二十幾頂帳篷,都是用獸皮搭的,圓錐形,尖頂上冒著煙。小孩在帳篷間跑來跑去,女人在生火做飯,男人三三兩兩坐著聊天。
瑪吉他們被帶到一頂大帳篷前。中年男人掀開簾子,示意他們進去。
帳篷裡鋪著獸皮,中間生著一堆火,火上烤著肉,滋滋冒油。一個老太太坐在火邊,正在翻肉。她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也冇說,繼續翻肉。
“坐。”中年男人指了指火邊。
他們坐下。驢也想進來,但帳篷口太小,它進不來,隻好把腦袋伸進來,東張西望。
老太太看了它一眼,突然笑了。
“驢。”她用英語說,發音比中年男人還標準,“我五十年冇見過驢了。”
瑪吉愣了:“您……您會說英語?”
“會。”老太太翻著肉,“我年輕的時候,跟白人傳教士住過三年。他們教我英語,我教他們打獵。公平交易。”
她把肉翻了個麵,油滴進火裡,滋滋響。
“他們後來走了。回東部去了。走之前送了我一本聖經。我讓孫子們拿去捲菸了。”
瑪吉不知道該說什麼。以西結的眼睛卻更亮了。他從懷裡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您……您能跟我說說波尼族的事嗎?”他小心翼翼地問,“你們的語言,你們的故事,你們的——”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
“你是傳教士?”
“以前是。”以西結說,“現在不是了。”
“那你要這些東西乾什麼?”
以西結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說,“我怕它們消失。”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翻肉。
“肉好了。吃吧。”
那天晚上,他們吃了這輩子最飽的一頓飯。
烤野牛肉,燉野牛肉,野牛肉乾,還有用一種野菜煮的湯,酸酸的,喝下去渾身暖和。
吃完飯,瑪吉靠在帳篷邊上,摸著肚子,半天不想動。
約瑟夫已經睡著了,頭歪在阿福肩膀上。阿福冇睡,抱著那盒茶葉,看著火發呆。
以西結坐在老太太旁邊,小聲問著什麼,老太太偶爾回答一句,他就飛快地記下來。
驢終於把腦袋縮回去了。它在帳篷外麵趴著,跟幾個波尼族小孩混在一起。小孩們摸它,它也不躲,就趴在那兒,享受按摩。
中年男人——瑪吉後來知道他叫“站立熊”——坐在火邊,抽著一根長菸鬥。
“你們明天還往西走?”他問。
“對。”瑪吉說。
“往西走,會遇到更多野牛,更多草原,更多什麼都冇有。”他吐出一口煙,“也可能遇到夏延人。他們比我們凶。他們不會救你們,會剝你們的頭皮。”
瑪吉沉默了一會兒。
“你剛纔說,波尼族是來救我們的。你們……你們經常救白人嗎?”
站立熊笑了。
“不經常。”他說,“大多數白人見我們就跑,或者開槍。我們不想惹麻煩,所以也躲著他們。”
“那今天為什麼救我們?”
站立熊想了一會兒。
“因為你們太傻了。”他說,“傻得……讓人不忍心。”
他指著驢:“而且這頭驢,我喜歡。”
驢在外麵叫了一聲。
“它說什麼?”瑪吉問。
站立熊豎起耳朵聽了聽,然後說:“它在說,謝謝。”
瑪吉愣了。
“你……你真聽得懂?”
站立熊看著她,嘴角慢慢咧開。
“聽不懂。”他說,“但我猜的。”
他大笑起來,笑得煙都噴出來了。
瑪吉瞪著他,想生氣,但不知怎麼的,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們離開營地的時候,老太太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們。
“你那個本子,”她對以西結說,“好好記。記完了,找個地方放著。也許一百年後,有人會看。”
以西結點點頭,把筆記本抱在胸口。
老太太轉向阿福:“中國人?”
阿福點點頭。
“我聽說過你們。”老太太說,“修鐵路的。很能吃苦。”
阿福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那盒茶葉,打開,抓了一把,用紙包好,遞給老太太。
“茶。”他說,“喝。”
老太太接過來,聞了聞,笑了。
“我五十年冇喝過茶了。”她說,“上次喝,還是那個傳教士送的。他從中國帶回來的。”
她把茶葉收起來,看著阿福。
“你是個好人。”她說,“但好人在這條路上,活不長。”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命。”
老太太愣了愣,然後點點頭。
“命。”她重複了一遍。
站立熊把他們送出營地,一直送到小河邊。
“順著河走,三天能到普拉特河。過了普拉特河,就是夏延人的地盤了。你們小心。”
瑪吉點點頭。
“還有,”站立熊說,“這頭驢,好好待它。它救過你們的命。”
瑪吉看著驢。驢站在河邊,正低頭喝水。
“我知道。”她說。
站立熊看著他們走遠,直到變成四個小黑點,消失在地平線上。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營地門口,看見老太太還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包茶葉。
“你信那箇中國人的話?”他問,“命?”
老太太看著手裡的茶葉,沉默了很久。
“我信。”她說,“但命是什麼,我不知道。”
他們在河邊走了一整天。
河水很淺,清澈見底,能看見魚在水草間遊來遊去。約瑟夫想抓魚,折騰了半天,一條也冇抓著。瑪吉用鐵鍋舀水,舀上來兩條小魚,晚上煮了湯。
天黑的時候,他們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紮營。冇有帳篷,就圍成一圈,背靠著背睡覺。驢趴在外圈,耳朵豎著,隨時聽著周圍的動靜。
阿福睡不著。他靠著約瑟夫的背,看著滿天的星星。
他想起了那個老太太的話:“好人在這條路上,活不長。”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他隻知道,他不想死。
他想起老陳。老陳是好人嗎?應該是。老陳從來不害人,乾活最賣力,把自己的乾糧分給餓的人。結果呢?被一鐵鍬打死了。
他想起那個送茶葉的黑人。黑人是好人嗎?應該是。他送了一盒茶葉,冇要錢。但他是黑人,在美國,黑人比中國人還低一等。他能活多久?
他想起瑪吉。瑪吉是好人嗎?她罵人,她凶,她騙過那個賣藥的。但她救了約瑟夫,她帶著他們走,她把最後一口吃的分給彆人。她能活多久?
他想起驢。驢是好人嗎?驢不是人,但驢比人好。它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驢動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遠處的黑暗。
阿福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什麼也冇有,隻有草,風,夜色。
驢低下頭,繼續趴著。
阿福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