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普吉特海灣
普吉特海灣
1872年夏天,華盛頓領地,普吉特海灣
從哥倫比亞河往北,又走了二十天。
林子漸漸疏了,空氣裡那股潮濕的味道越來越重。有時候能聽見遠處傳來轟轟的聲音,像是打雷,但天上冇有雲。
“什麼聲音?”約瑟夫每次都問。
冇人回答。但驢的耳朵每次都朝那個方向轉。
普吉特海灣
兩個人都沉默了。
海風輕輕地吹,浪輕輕地響。
阿水把煙掐滅,站起來。
“睡吧。明天帶你們出海。”
第二天一早,阿水帶著他們上了船。
船不大,能坐五六個人。阿水搖著槳,把船劃出海灣,朝外海駛去。
約瑟夫第一次坐船,緊張得不行,手抓著船舷,指節發白。瑪吉倒是不怕,坐在船頭,看著那些飛過的海鳥。
驢冇上船。它站在岸邊,看著他們遠去,一動不動。
“它不來?”約瑟夫問。
瑪吉搖搖頭:“它不喜歡水。”
船劃了半個時辰,阿水停下來,開始收網。他昨天下的網,現在該收了。
網一點一點拉上來,裡麵的魚蹦來蹦去,銀光閃閃。約瑟夫眼睛都直了。
“這麼多!”
阿水笑了笑:“今天運氣好。”
他把魚倒進船艙,又撒了一網。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海麵上,金光閃閃。遠處有幾隻海豚躍出水麵,又落下去,濺起白色的水花。
約瑟夫張著嘴,看呆了。
“這地方……像做夢一樣。”
阿水看著他,又看看瑪吉,看看以西結,看看阿福。
“你們從哪兒來?”
瑪吉把這幾年的經曆簡單說了一遍。聖路易斯,野牛群,波尼族,鹽湖城,內華達,舊金山,排華暴亂,俄勒岡,哥倫比亞河。
阿水聽著,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最後他歎了口氣。
“不容易。都不容易。”
他看著那些魚。
“這兒不一樣。冇有金子,冇有鐵路,冇有騙子。隻有魚。魚不會騙人。”
他把一條魚拎起來,給瑪吉看。
“你看它。它活著的時候在水裡遊,死了就在網裡。它不會告訴你那邊有金山,不會讓你賣地賣房往西走。它就在這兒。”
瑪吉看著那條魚。魚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盯著她。
“那你怎麼知道它在這兒?”
阿水笑了。
“不知道。所以纔要下網。”
他們在阿水的小屋住了十天。
十天裡,阿水教他們怎麼下網,怎麼收網,怎麼處理魚。約瑟夫學會了劃船,雖然劃得歪歪扭扭。瑪吉學會了補網,針腳又密又齊。以西結每天都在海邊坐著,看日出日落,在筆記本上畫了無數張海的畫。
阿福跟著阿水出海,學會了怎麼看風向,怎麼判斷魚群。他很少說話,但阿水說什麼,他都記在心裡。
第十一天的傍晚,瑪吉把阿水叫到海邊。
“我們要走了。”
阿水愣了一下:“去哪兒?”
瑪吉指了指北邊。
“還冇到頭。”
阿水沉默了一會兒。
“北邊有什麼?”
“不知道。”
阿水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行。那明天給你們多曬點魚乾,帶著路上吃。”
那天晚上,阿珍做了一頓好的。魚湯,烤魚,蒸魚,炸魚,全是魚。約瑟夫吃撐了,躺在門口直哼哼。
阿水拿出一瓶酒,給每個人倒了一杯。
“敬你們。”
他們舉起杯。
阿福端著杯,看著裡麵渾濁的液體。他想起大鬍子的酒,想起那個印第安老人的湯,想起一路上喝過的每一口水。
他把酒喝了。
辣。但暖。
驢從外麵走進來,趴在火爐邊上。
阿水看著它,忽然問:“這驢,跟了你們多久了?”
瑪吉想了想:“從聖路易斯就跟著了。”
“它多大了?”
瑪吉搖搖頭:“不知道。”
阿水看著驢,驢也看著他。
“好驢。”他說,“比人靠譜。”
驢叫了一聲。
阿水笑了:“它說什麼?”
瑪吉想了想:“它在說,你也是。”
第二天早上,他們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
阿水給了他們一大包魚乾,還有一小袋鹽。
“省著吃,能吃一個月。”
瑪吉接過來,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水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保重。”
阿福點點頭。
阿珍站在門口,朝他們揮手。
他們轉身,沿著海邊往北走。
走出很遠,瑪吉回頭看了一眼。阿水還站在那兒,阿珍站在他旁邊。兩個小小的身影,立在海邊。
她想起阿水說的話。
“魚不會騙人。”
也許吧。
但她知道,有些人也不會。
她轉過身,繼續走。
驢走在最前麵,一步一步,穩穩噹噹。
海邊,浪一波一波湧上來,又退下去。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太平洋上,金光閃閃。
他們往北走。
還冇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