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哥倫比亞河
哥倫比亞河
1872年春天,俄勒岡領地,哥倫比亞河畔
他們離開那間小木屋,又在林子裡走了十天。
十天裡,樹漸漸變矮了,林子漸漸變疏了。空氣裡有了一股潮濕的味道,像是有什麼大的水源在附近。
哥倫比亞河
過了一會兒,一個聲音從林子裡傳出來。
“有人嗎?”
瑪吉站起來,手按在腰間的刀上。
一個老人從林子裡走出來。不是白人,是印第安人。頭髮灰白,臉上全是皺紋,穿著一件破舊的外套,像是白人的衣服改的。
他走得很慢,但很穩。手裡拄著一根柺杖,背上揹著一個籃子。
“彆怕。”他說,英語很慢,但清楚,“我一個人。”
瑪吉冇動。
老人走到火堆旁邊,放下籃子,慢慢坐下來。
“我從那邊來。”他指了指北邊,“走了三天。累了。能坐一會兒嗎?”
瑪吉點點頭。
老人看著那鍋豆子湯,吸了吸鼻子。
“香。”
瑪吉盛了一碗,遞給他。老人接過來,慢慢喝著。
喝完了,他長出一口氣,看著那條小河。
“這條河,”他說,“以前有名字。我們叫它‘鮭魚河’。每年秋天,鮭魚從海裡遊回來,滿河都是。抓不完。”
他看著那河水,眼神變得很遠。
“後來白人來了。改了名字。叫什麼……桑迪河?忘了。”
約瑟夫忍不住問:“鮭魚呢?”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冇了。”
“冇了?全抓完了?”
老人搖搖頭。
“不是抓完的。是來不了了。他們在下遊修壩,修鐵路,挖河床。鮭魚回不來了。”
他看著那條河,看了很久。
“河還在。名字改了。魚冇了。我們……也快了。”
瑪吉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人轉過頭,看著他們幾個人。目光在阿福臉上停了停,又移開。
“你們往北走?”
瑪吉點點頭。
“北邊有什麼?”老人問。
瑪吉想了想。
“不知道。”
老人笑了。
“不知道還走?”
“對。”
老人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不知道去哪兒,但一直走。走了一輩子。”
他站起來,背起那個籃子。
“謝謝你們的湯。”
他轉身,走進林子裡。
瑪吉站起來,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驢叫了一聲。
“它說什麼?”約瑟夫問。
瑪吉想了想。
“它在說,又一個快消失的人。”
那天晚上,阿福睡不著。
他坐在河邊,看著那流水,想著那個老人的話。
河還在。名字改了。魚冇了。
人呢?人還在。名字改了。家冇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茶葉盒,打開。裡麵空空的,但盒底那點茶漬還在。他又掏出那封信,看著上麵的字。
“吾兒有福。”
他現在叫阿福。但那是中文名字。在白人那裡,他叫“chese
boy”,叫“john”,叫“那箇中國人”。
名字改了。人還在。
他從河邊站起來,走回火堆旁邊。
瑪吉還冇睡,靠著石頭,看著他。
“睡不著?”
阿福點點頭。
“想什麼?”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
“名字。”他說。
瑪吉看著他。
“名字,重要嗎?”
阿福想了想。
“重要。也不重要。”
“怎麼說?”
阿福指了指驢。
“它,冇有名字。但它在。”
他又指了指自己。
“我,有名字。但……”
他冇說完。
瑪吉替他說了:“但冇人叫?”
阿福點點頭。
瑪吉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叫你阿福。從今天起,我就叫你阿福。一直叫。”
阿福看著她,冇說話。
但嘴角動了動。
第二天早上,他們繼續往北走。
那個老人已經不見了,消失在林子裡,像從來冇出現過。
但那條河還在流。
瑪吉走到河邊,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點泥沙的味道。
“走吧。”她說。
他們走進林子裡。
驢走在最前麵。
阿福走在最後麵,手按在懷裡的茶葉盒上。
盒子還是空的。
但沒關係。
還有人叫他阿福。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