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排華的風

排華的風

1871年秋天,舊金山,唐人街

那陣風是從南邊吹來的。

最開始隻是一張報紙。有人在唐人街口貼了一張,用中文寫著幾個大字——“洛杉磯sharen了”。

阿福那天早上正好路過。他站在那張報紙前麵,看著那些字,一動不動。

sharen了。殺誰?中國人。

他擠進人群,聽旁邊的人說。

“前天的事。洛杉磯。一夥白人衝進唐人街,見人就打,見店就砸。死了十幾個,傷了上百。房子燒了幾十間。”

“為什麼?”

“為什麼?冇有為什麼。他們說中國人搶了他們工作。說中國人太能吃苦,把工錢壓低了。說中國人都是異教徒,不信上帝。”

“那也不能sharen啊!”

“sharen怎麼了?警察在旁邊看著,一個都冇抓。”

阿福站在那兒,聽著那些人說話,一言不發。

他想起鐵路工地上的工頭。想起那些被打死的工友。想起亨廷頓那張臉,笑著說“公司的一點心意”。

現在不是工頭了。是整座城市。

他轉過身,擠出人群,走回他們住的棚子。

瑪吉正在棚子外麵補一件破衣服。她抬起頭,看見阿福的臉色,放下手裡的針線。

“怎麼了?”

阿福把那張報紙上的事說了一遍。

瑪吉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離開這兒吧。”

阿福看著她。

“去哪兒?”

瑪吉想了想,指了指北邊。

“往北走。聽說那邊有伐木場,有漁場,有活乾。”

約瑟夫從棚子裡探出頭:“北邊?更冷吧?”

瑪吉冇理他。

驢走過來,站在阿福旁邊。它看著阿福,眼睛眨了一下。

阿福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脖子。

“你,想走?”

驢冇叫,但它的耳朵朝北邊轉了轉。

阿福站起來。

“走。”

他們收拾東西的時候,街上傳來一陣嘈雜聲。

瑪吉走到街口,看見一群人正朝這邊跑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抱著包袱,有的牽著孩子,有的什麼也冇帶,隻是跑。

“怎麼了?”她抓住一個人的袖子。

那人喘著氣,臉色發白:“來了!暴徒!從南邊過來了!要燒唐人街!”

瑪吉鬆開手,轉身就跑。

棚子裡,阿福已經背起了包袱。約瑟夫抱著那袋乾糧,手在發抖。以西結把筆記本死死摟在懷裡。

“快走!”瑪吉喊。

他們衝出棚子,沿著巷子往北跑。

身後傳來嘈雜的聲音——喊叫聲、砸門聲、玻璃破碎聲。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大喊“救命”。

阿福跑著跑著,突然停下來。

瑪吉回頭:“阿福!”

阿福站在那兒,看著身後。那邊濃煙滾滾,有人放火了。

他想起了什麼。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茶葉盒,打開。裡麵是空的,隻有一點茶漬。

他又掏出那封信,看著上麵的字。

“吾兒有福。”

他把信摺好,放回懷裡。把茶葉盒蓋上,也放回懷裡。

然後他繼續跑。

他們跑了一整天。

傍晚的時候,終於跑出了舊金山。城外是一片丘陵,長滿了野草。他們找了一塊隱蔽的地方,坐下來喘氣。

約瑟夫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們……他們為什麼要殺中國人?”

冇人回答。

以西結靠著石頭,抱著他的筆記本,一言不發。他的臉很白,手還在抖。

瑪吉看著阿福。

阿福坐在一塊石頭上,望著舊金山的方向。那邊,天邊有一片紅光——是火光。唐人街在燒。

他的臉很平靜,但眼睛裡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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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華的風

瑪吉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你在想什麼?”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來美國,七年。”

瑪吉點點頭。

“修鐵路,三年。走路,四年。”

瑪吉又點點頭。

“工頭,打人。工錢,不給。現在,sharen。”

他看著那片紅光。

“這個國家,不喜歡我。”

瑪吉不知道該說什麼。

驢走過來,趴在他腳邊。

阿福低下頭,看著驢。

“你,喜歡我嗎?”

驢眨了眨眼睛。

阿福的嘴角動了動。

那天晚上,他們在野地裡過夜。

冇有生火,怕被人看見。幾個人擠在一起,互相取暖。驢趴在外圈,耳朵一直豎著,聽著周圍的動靜。

約瑟夫睡不著。他縮成一團,小聲問:“瑪吉,我們會死嗎?”

瑪吉冇回答。

以西結替他回答了:“會。人都會死。”

約瑟夫的聲音發抖:“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以西結說,“你是問,會不會被人殺死。”

約瑟夫不說話了。

以西結看著夜空,沉默了一會兒。

“我年輕的時候,以為上帝會保護好人。後來發現,上帝不乾這個。好人也會死,壞人也會活。上帝管的是彆的事。”

“什麼事?”

以西結想了想。

“不知道。也許他根本不管。也許他隻是看著。”

約瑟夫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小聲說:“那我們還信他乾什麼?”

以西結苦笑了一下。

“問得好。等我找到了答案,告訴你。”

阿福躺在旁邊,睜著眼睛,看著夜空。

他想起母親的信。想起那些字——“好好活著”。

他現在還活著。

那就繼續活著。

第二天早上,他們繼續往北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個小鎮。鎮子很小,隻有幾十間房子,但有一個郵局。

阿福站在郵局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視窗。

瑪吉走過來:“想寄信?”

阿福搖搖頭。

“那站這兒乾什麼?”

阿福從懷裡掏出那封信,看著上麵的字。

“這個,寄不到。”他說,“她,不在了。”

他把信摺好,放回懷裡。

然後他走進郵局,買了一張紙,一支筆。

他趴在櫃檯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我活著。”

他把那張紙摺好,寫上自己的名字,寫上舊金山的地址,然後交給視窗後麵的人。

“寄。”

那人看了看地址,點點頭。

阿福付了錢,走出郵局。

瑪吉在外麵等著他。

“寄給誰?”

阿福想了想。

“自己。”

瑪吉愣了愣。

阿福冇解釋。他朝北邊走去。

驢跟上去。

瑪吉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約瑟夫走過來:“他寄信給自己?”

瑪吉點點頭。

“為什麼?”

瑪吉想了想。

“也許是想知道,自己還在。”

他們繼續往北走。

越往北,天越冷。樹越來越多,人越來越少。有時候走一整天,也看不見一個人影。

但阿福走得越來越穩。

他不再回頭。

那個茶葉盒還在懷裡,貼著心口。

那封信也在。

但他不再看了。

他知道,母親不在那邊了。

她在這兒。

在他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