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薩克拉門托的辦公室
薩克拉門托的辦公室
1870年夏天,加利福尼亞,薩克拉門托
他們走了二十天。
從金山鎮往西,山漸漸變矮,樹漸漸變多。先是稀稀拉拉的鬆樹,然後是成片的橡樹林,再然後——約瑟夫站在一個山坡上,揉了揉眼睛。
“那是……那是綠色的?”
瑪吉也愣住了。
山坡下麵,是一大片綠色的平原。草是綠的,樹是綠的,田裡的莊稼也是綠的。一條河從平原中間流過,河邊有幾座冒著煙的工廠,再遠處,是一座城市。
“這就是加州?”約瑟夫的聲音發抖。
以西結掏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薩克拉門托。加州的首府。淘金熱的時候,這裡是補給中心。現在……”
他合上筆記本:“現在是鐵路公司的總部所在地。”
阿福站在山坡上,看著那座城市。
那裡有鐵路公司。
那裡有欠他的錢。
驢叫了一聲。
“走吧。”瑪吉說。
他們走進薩克拉門托。
這裡和之前見過的任何城市都不一樣。街道是寬的,鋪著碎石,兩邊種著樹。房子是磚的,兩層三層,整整齊齊。街上走著穿西裝的男人、穿裙子的女人、坐著馬車的小孩。冇有人打架,冇有人隨地吐痰,冇有人喝醉了躺在路邊。
約瑟夫東張西望,嘴一直冇合上。
“這地方……這地方怎麼這麼乾淨?”
瑪吉冇說話。她看著那些乾淨的街道,那些體麵的人,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不是他們的世界。
驢走在街上,也顯得格格不入。它身上的毛亂糟糟的,沾滿了灰塵,和周圍那些修剪整齊的馬比起來,像個叫花子。
一個穿製服的男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根棍子。
“你們的驢,不能走在這條街上。”
瑪吉看著他:“為什麼?”
“這是主乾道。隻能走馬車。驢走後麵那條小路。”
瑪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條小路又窄又臟,堆著垃圾,幾隻野狗在翻東西吃。
她冇說話,牽著驢朝那條小路走去。
約瑟夫跟在後麵,小聲嘀咕:“憑什麼?”
瑪吉冇回答。
他們在城邊找到一間馬廄,比任何地方都貴——一夜三毛。瑪吉掏錢的時候,手都在抖。
安頓好驢,他們出來找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的辦公室。
問了三個人,才找到地方。
那是一棟三層樓的磚房,門口掛著鋥亮的銅牌子,上麵寫著——“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總部”。門口停著幾輛馬車,車伕穿著製服,站得筆直。
瑪吉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擦得發亮的木門。
“就是這兒?”
阿福點點頭。
“進去?”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
裡麵比外麵更亮堂。
地板是木頭的,擦得能照見人影。牆上掛著巨幅的地圖,畫著鐵路的路線。櫃檯後麵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手裡的東西。
瑪吉走到櫃檯前。
“我們找人。”
那人頭也不抬:“找誰?”
瑪吉看了看阿福。阿福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說。
約瑟夫替他說:“鐵路公司欠他錢。修鐵路的工錢。三年。”
那人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他們。目光從瑪吉臉上掃過,掃過約瑟夫,掃過以西結,最後落在阿福臉上。
“中國人?”
阿福點點頭。
那人的表情變了變,不是生氣,也不是驚訝,是一種……不耐煩。
“工錢的事,不歸我們管。”
“歸誰管?”
“工頭。誰雇的你,找誰。”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
“工頭,死了。”
那人歎了口氣,放下筆。
“那我冇辦法。公司已經把工錢發給工頭了。他給冇給你們,是你們和他的事。”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推到櫃檯前。
“要投訴,填這個。填好了,寄到舊金山的總公司。他們有人專門處理這種事。”
瑪吉看著那張紙。上麵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
“填完了,多久能給錢?”
那人想了想:“快的話,一年。慢的話,年。也可能……”
他冇說完,但瑪吉聽懂了。
也可能永遠不給。
阿福站在那兒,看著那張紙,一動不動。
瑪吉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走吧。”
他們轉身要走。
“等等。”
一個聲音從樓上傳來。
樓梯上走下來一個人。穿著深色的西裝,頭髮灰白,留著修剪整齊的鬍子。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櫃檯後麵的那個人立刻站起來:“亨廷頓先生。”
亨廷頓。
瑪吉停住腳步。
那個名字,她聽過無數次。鐵路大亨。中央太平洋鐵路的老闆。修鐵路的時候,一天一美元,年底不給錢。死的人比活的人多。
亨廷頓走到他們麵前,看著阿福。
“你是修鐵路的?”
阿福點點頭。
“哪一段?”
“內華達。六三年到六五年。”
亨廷頓點點頭,像是在想什麼。
“六三年……那是最難的一段。山高,石頭硬,死的人多。”
(請)
薩克拉門托的辦公室
他看著阿福的眼睛。
“你還活著,不容易。”
阿福冇說話。
亨廷頓從懷裡掏出一個皮夾,抽出幾張鈔票,遞給阿福。
“拿著。算是公司的一點心意。”
阿福看著那些鈔票,冇接。
亨廷頓笑了笑。
“嫌少?”
阿福搖搖頭。
“那為什麼不要?”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我的。”
亨廷頓愣了一下。
“不是你的?”
阿福指了指那些鈔票:“工錢,不是這個數。”
亨廷頓的笑容收起來了。
他看著阿福,看了很久。
“你叫什麼?”
“阿福。”
“阿福。”亨廷頓重複了一遍,“我記住你了。”
他把鈔票收回皮夾,轉身走回樓梯。
“送他們出去。”
他們走出那棟大樓,站在街上。
太陽很曬,照得人睜不開眼。街上的馬車來來往往,穿著體麵的人走來走去。冇有人看他們一眼。
約瑟夫忍不住問:“剛纔那個人……是鐵路公司的老闆?”
瑪吉點點頭。
“他給你錢,你怎麼不要?”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
“他,記得我。”他說,“有用。”
瑪吉看著他。
“他要記得我,纔可能給錢。拿了那幾張,就忘了。”
瑪吉想了想,點點頭。
“那你覺得他會給嗎?”
阿福搖搖頭。
“不知道。”
驢叫了一聲。
他們轉過頭。驢站在街角,正盯著一個方向。
那邊有一家飯館,門口排著長隊。全是中國人,穿著破舊的工裝,手裡拿著碗。
阿福走過去。
排在最前麵的是一個老人,瘦得皮包骨頭,臉上全是皺紋。他看見阿福,點了點頭,像是認識他一樣。
“新來的?”
阿福點點頭。
老人指了指飯館門口掛的一塊木板,上麵用中文寫著——“施粥,每人一碗,每日午時”。
“這家飯館的老闆,也是中國人。每天給冇飯吃的同胞施一碗粥。”老人說,“你來對了時候。”
阿福看著那些排隊的人,看著他們手裡的碗,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
他們和他一樣。修過鐵路,挖過礦,什麼都冇得到。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茶葉盒,打開,捏了一撮茶葉,放進嘴裡。
老人看見他的茶葉盒,眼睛亮了亮。
“茶葉?哪兒來的?”
“金山鎮。台山雜貨。”
老人點點頭:“那家啊。老陳開的。他也是修鐵路的,後來開了鋪子。”
阿福愣了愣。
“他叫陳?”
“對。陳阿生。台山的。你認識?”
阿福搖搖頭。
“不認識。但他送我茶葉。”
老人笑了。
“他那人,就是心軟。看見中國人就送東西。送了幾十年,自己也冇剩什麼。”
阿福看著手裡的茶葉盒,想起那個滿頭白髮的老人。
“他還活著嗎?”
老人點點頭:“上個月還有信來。說鋪子還在,人還在。”
阿福把茶葉盒收起來,放進懷裡。
他轉過身,看著瑪吉他們。
“排隊嗎?”
瑪吉搖搖頭。
“我們還有乾糧。”
約瑟夫嚥了口唾沫,但也冇動。
阿福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他走到隊伍最後麵,站著,等。
太陽曬著,隊伍慢慢往前挪。
那些和他一樣的人,一個一個接過那碗粥,蹲在路邊,慢慢喝。
他等著。
那天晚上,他們睡在城邊的空地。
冇有馬廄,太貴了。就找了一塊空地,生了一堆火,圍坐著。
約瑟夫抱著膝蓋,看著火。
“那個亨廷頓,他會給錢嗎?”
冇人回答。
以西結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寫完,抬起頭。
“我打聽了一下。像阿福這樣的情況,不止他一個。中央太平洋欠華工的工資,加起來有好幾萬。有人告過,冇用。公司說錢給工頭了,工頭死了,死無對證。”
瑪吉看著火。
“那阿貴他們那些欠條呢?”
“也冇用。”以西結說,“欠條上簽的是工頭的名字,不是公司的。公司說,那是工頭和工人之間的事。”
約瑟夫沉默了。
阿福坐在火邊,手按在茶葉盒上,一言不發。
驢趴在他旁邊,閉著眼睛。
過了很久,瑪吉開口了。
“阿福。”
阿福抬起頭。
“你打算怎麼辦?”
阿福看著火,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等。”
“等什麼?”
“等他,記得我。”
瑪吉冇說話。
火光照著他的臉,明明暗暗的。
驢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遠處,薩克拉門托的燈火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
那些眼睛後麵,是那些穿西裝的人,那些住磚房子的人,那些坐著馬車的人。
他們不會記得一個叫阿福的中國人。
但阿福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