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海角峰,一八六九

海角峰,一八六九

1869年5月10日,猶他領地,海角峰

時間過去了三年半。

三年半裡,他們走過沙漠,翻過山脈,穿過鬼鎮,躲過暴風雪。三年半裡,約瑟夫長高了半頭,以西結的筆記本寫滿了三本,瑪吉的那口鍋終於爛了一個洞——她用泥巴糊上,繼續用。

三年半裡,阿福的茶葉盒一直是空的。但他還帶著,揣在懷裡,貼著心口。

三年半後的這一天,他們站在一座山腳下,看著滿山遍野的人。

不是鬼鎮那種廢棄的鎮子,是活人,成千上萬的活人。他們穿著最好的衣服,戴著最亮的帽子,聚在山坡上,聚在臨時搭起的台子周圍,聚在兩條鐵軌的儘頭。

兩條鐵軌,一條從東邊來,一條從西邊來,在山腳下相遇。中間還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幾十根枕木,幾十根鐵軌。

“就是今天。”以西結說,“兩條鐵路接軌的日子。”

約瑟夫踮著腳尖,看著那些人山人海。

“我們……我們趕上啦?”

瑪吉冇說話。她看著那些穿得漂漂亮亮的人,看著那些舉著相機的記者,看著那些掛著金錶的大人物。

驢站在她旁邊,耳朵豎著,也看著。

阿福站在最前麵,看著那兩條鐵軌。一條是他修過的——中央太平洋,從西往東。一條是他走過的——聯合太平洋,從東往西。

現在它們要接上了。

“過去看看。”瑪吉說。

他們擠進人群。

到處都是人。記者在找角度,政客在握手,鐵路公司的官員在指揮工人做最後的準備。一個穿著考究的男人站在臨時搭起的台子上,對著人群揮手,每一次揮手都引來一陣歡呼。

“那是誰?”約瑟夫問。

“斯坦福。”以西結說,“加州州長。中央太平洋鐵路的大老闆。”

阿福看著那個人,想起工地的工頭,想起那些死去的工友,想起每天一美元、年底卻拿不到的錢。

“他有錢。”他說。

瑪吉點點頭。

人群突然騷動起來。有人喊:“華工!華工來了!”

阿福轉過頭。

一隊中國人從西邊走過來,穿著破舊的工裝,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裡有一種光。他們手裡拿著鐵鍬、鎬頭、撬棍——那些阿福用過無數次的工具。

“是中央太平洋的華工隊。”以西結說,“他們創造了紀錄——一天鋪了十英裡鐵軌。”

阿福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手裡的工具,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他認識那種表情。那是修完一段路、活著走到下一段的表情。

一個記者衝上去,對著那些華工拍照。華工們停下來,不知道該怎麼辦,有的低下頭,有的轉過身,有的舉起手擋住臉。

“彆拍!”一個官員衝過來,“他們不能出現在照片裡!”

記者愣了:“為什麼?”

官員壓低聲音,但阿福聽見了:“這是美國的曆史性時刻。不能讓中國人搶了風頭。”

華工們被趕到一邊,站在人群外麵,遠遠地看著那些鐵軌,看著那些歡呼的人,看著那根將要被釘下的金色道釘。

阿福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看著自己。

“阿福。”瑪吉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冇事吧?”

阿福搖搖頭,冇說話。

典禮開始了。

斯坦福州長站在台上,發表演講。他的聲音很大,通過臨時搭起的高台傳遍整個山坡。

“女士們先生們!今天,我們見證了曆史!太平洋鐵路,連接了兩個大洋!這是美國的驕傲!這是文明的勝利!這是天定命運的實現!”

人群歡呼。

斯坦福舉起一根金色的道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根道釘,將由我親手釘下!它將永遠銘記這一天!銘記我們這些偉大的建設者!”

他拿著金色的道釘,走到兩條鐵軌中間的空隙旁。那裡已經放好了一根枕木,上麵有一個金色的釘孔。

斯坦福舉起錘子。

人群安靜下來。

錘子落下。

“鐺——”

歡呼聲震天。

阿福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那根金色的道釘被釘進枕木。他看著斯坦福被記者圍住,看著那些大人物互相握手擁抱,看著那些穿得漂漂亮亮的人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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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角峰,一八六九

然後他看見那些華工。他們站在更遠的地方,遠遠地看著這邊。冇有人采訪他們,冇有人跟他們握手,冇有人感謝他們。

他們默默地轉過身,朝西邊走去。

“他們去哪兒?”約瑟夫問。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

“回家。”他說,“或者,下一個工地。”

傍晚的時候,人群散去了。

記者們趕著回去發稿,大人物們趕著回去慶祝,普通人也趕著回去,把今天的見聞告訴家人。

山坡上隻剩下他們幾個,還有一些收尾的工人。

瑪吉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那根金色的道釘。它已經被拔走了——說是要送到博物館去。隻剩下一根普通的鐵釘,釘在普通的枕木上。

驢站在她旁邊,看著西邊的落日。

約瑟夫在撿地上的東西——不知道是誰掉的一塊手帕,一個空酒瓶,一張皺巴巴的傳單。他把傳單展開,念上麵的字:

“‘太平洋鐵路通車!從紐約到舊金山,隻需七天!票價從優!’”

他把傳單摺好,塞進口袋。

“七天。”他說,“我們走了三年半。”

以西結坐在另一塊石頭上,翻著他的筆記本。三年半,四本筆記本,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語言、地名、人名、故事、畫。

他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寫下:

“一八六九年五月十日,海角峰。兩條鐵路接軌。金色道釘。華工被趕出照片。瑪吉的鍋又破了一個洞。驢還在。我們還在。”

阿福站在鐵軌旁邊,摸著那根被換下來的普通鐵釘。他的手指劃過釘帽,劃過釘身,劃過釘尖。

他想起老陳,想起阿貴,想起那些死在工地上的工友。他們修了鐵路,但他們冇看見這一天。

他想起送茶葉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瘋老人,想起斷腿的老頭,想起守墓的老人。他們都說過,往西走,不一定有金子,不一定有地,不一定有家。

但他們還活著。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空茶葉盒,打開,看著裡麵。盒底還有一點茶葉末,三年半了,一直冇捨得倒掉。

他把茶葉末倒在手心裡,撒在鐵軌上。

“茶。”他說,“喝。”

驢走過來,低下頭,聞了聞那些茶葉末,然後抬起頭,看著阿福。

阿福看著驢,嘴角動了動。

“走吧。”瑪吉站起來。

“去哪兒?”約瑟夫問。

瑪吉看著西邊。太陽正在落山,把半邊天染成橙紅色。

“西邊。”她說,“還冇到頭。”

約瑟夫愣了愣:“還冇到頭?鐵路都通了,還冇到頭?”

瑪吉冇回答。她看著驢,驢看著她。

驢朝西邊走去。

她跟上去。

約瑟夫看看她,看看西邊,歎了口氣,也跟上去。

以西結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阿福最後看了一眼那根鐵軌,那根普通的鐵釘。

然後他轉身,跟上他們。

他們走出很遠,瑪吉突然停下來。

“等等。”

她從背上取下那口鍋。鍋底那個洞又大了一點,泥巴也掉了,但還能用。

她舉著鍋,對準那根鐵軌。

“你要乾什麼?”約瑟夫瞪大眼睛。

瑪吉冇回答。她用力砸下去。

“鐺——”

鍋砸在鐵軌上,留下一個凹痕。

她把鍋收回背上,看著那個凹痕。

“做個記號。”她說,“十年後,我們再來。”

約瑟夫張著嘴:“十年後?我們還能活十年?”

瑪吉冇理他。

驢叫了一聲,朝西走去。

他們跟上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那根鐵軌上,拖到那個凹痕上。

遠處,火車汽笛響起,第一列從東到西的火車正在駛來。

但他們冇有回頭。

他們繼續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