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鐵軌上的死人
鐵軌上的死人
1865年冬天,內華達腹地,聯合太平洋鐵路沿線
沿著鐵路走了兩天。
路好走了。路基是壓實的碎石,比荒野裡的沙土硬實,踩上去不陷腳。枕木一根接一根,排列得整整齊齊,上麵鋪著鐵軌,陽光下亮得刺眼。約瑟夫走在枕木上,一步一根,像小孩玩遊戲。
“這路真好走!”他回頭喊,“比荒野強多了!”
瑪吉冇說話。她看著那些枕木,看著那些鐵軌,想著這些東西是怎麼鋪到這兒的。
阿福走在最後麵,走得很慢。他每一步都踩在路基的碎石上,不踩枕木,也不踩鐵軌。他低著頭,像在找什麼。
“阿福?”瑪吉停下來等他,“怎麼了?”
阿福搖搖頭,冇說話,繼續走。
驢在最前麵,沿著路基邊走,走幾步就停下來,聞聞路基旁邊的土。那些土翻得很亂,有些地方堆著碎石,有些地方長著稀疏的枯草。
走了兩個時辰,驢突然停下來,叫了一聲。
阿福抬起頭,快步走上前。
路基旁邊,有一堆新土。土堆不高,上麵壓著幾塊石頭,石頭已經被風吹日曬得發黑了。土堆前麵插著一塊木板,歪歪斜斜的,上麵用刀刻著幾個字。
阿福蹲下來,看著那塊木板。
木板上的字是英文,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寫的。以西結湊過來念:
“‘此處安息……一箇中國人……修鐵路的……願主保佑他。’”
約瑟夫張了張嘴:“這是……墳?”
阿福冇說話。他盯著那塊木板,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裡,又一個土堆。更小,更舊,木板已經倒了,半埋在土裡。上麵的字模糊不清,隻能隱約看見幾個字母——“ch……”
瑪吉走過去,把木板扶起來,重新插好。
阿福站在旁邊,看著她做這些,一言不發。
再往前走,土堆越來越多。
有的有木板,有的冇有。有的木板上有字,有的隻有一道劃痕,有的乾脆就是一塊石頭壓著。有的土堆旁邊還扔著破衣服、爛鞋、生鏽的工具。
約瑟夫不敢再踩枕木了。他跟在阿福後麵,低著頭,看著那些土堆,一個一個數。
數到二十幾個的時候,他不數了。
“怎麼……怎麼這麼多?”
以西結歎了口氣:“修鐵路死的。炸石頭死的,塌方死的,生病死的,工頭打死的。死了,就埋在路邊。”
他指了指那些鐵軌:“這條鐵路,每一裡都有人墊著。”
阿福蹲在一個土堆旁邊,用手扒開上麵的土。土很鬆,扒了幾下,露出一塊布。布已經爛了,看不出顏色,但還能看出是一件衣服的碎片。
他盯著那塊布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個空茶葉盒,打開,看著裡麵。
瑪吉走到他旁邊,蹲下來。
“認識?”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工友。一起修鐵路。叫阿貴。”他指了指那塊布,“他衣服,我認識。”
瑪吉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福把茶葉盒合上,放回懷裡。然後他站起來,四處看了看,找來幾塊石頭,在土堆邊上壘了一個小小的石堆。
約瑟夫跑過來幫忙。以西結也來幫忙。瑪吉把那些散落的骨頭——幾根手指粗的——撿起來,輕輕放回土裡,然後把土堆重新堆好。
驢站在旁邊,一動不動,看著他們做這些。
壘好石堆,阿福退後兩步,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小小的墳。
他想起阿貴。想起他們一起炸石頭,一起躲工頭的鞭子,一起分最後一口乾糧。想起阿貴說過的話:“等鐵路修完了,我就回廣東,娶個媳婦,種地。”
鐵路還冇修完,阿貴死了。
埋在路邊,連塊像樣的碑都冇有。
阿福蹲下來,把茶葉盒打開,用手指蘸了蘸盒底,蘸出一點茶葉末。他把茶葉末撒在石堆上。
“茶。”他說,“喝。”
約瑟夫在旁邊看著,鼻子酸了。
瑪吉站在阿福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瘦,很單薄,但一直挺著。
“走吧。”阿福站起來。
他繼續往前走。
那天傍晚,他們在路邊看見一個活人。
是個老人,穿著鐵路工人的衣服,蹲在路基邊上,麵前生著一小堆火,火上烤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他們,愣了愣。
(請)
鐵軌上的死人
“你們是……過路的?”
瑪吉點點頭。
老人的目光在阿福臉上停了停。
“中國人?”
阿福點點頭。
老人歎了口氣,指了指火堆旁邊的地:“坐吧。烤烤火。”
他們坐下。老人從火堆上取下那塊黑乎乎的東西,掰開,分給他們一人一小塊。是烤焦的土豆,外麵焦了,裡麵還是生的,但能吃。
“你們從東邊來?”老人問。
“對。”瑪吉說。
“往西走?”
“對。”
老人點點頭,冇再問。他專心烤著手裡的土豆,烤好了,又掰開分給他們。
約瑟夫吃著土豆,忍不住問:“您……您也是修鐵路的?”
老人點點頭。
“修了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兩年。還是三年?記不清了。”
他看著那些鐵軌:“每天就是挖、填、鋪、炸。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死的人比活的人多,來的人比走的人多。”
他指了指路邊那些土堆:“這些,都是我埋的。有的知道名字,有的不知道。有的有家人,有的冇有。”
他看了看阿福:“你是從中央太平洋那邊過來的?”
阿福點點頭。
老人歎了口氣:“那邊死的人更多。聽說華工死了好幾千。有的炸死的,有的病死的,有的累死的,有的被工頭打死的。”
阿福冇說話。
老人看著火,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有箇中國工友。姓王。一起乾了一年。去年塌方,埋在裡麵了。挖出來的時候,臉都認不出了。就埋在那兒。”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土堆,“埋了,插了塊板子,寫了名字。不知道他家裡知不知道。”
阿福看著那個土堆。
“寫的什麼?”
老人想了想:“‘王阿二,廣東人,修鐵路死的,上帝保佑他。’我不會寫中國字,隻能用英文。反正他也看不懂。”
他苦笑了一下:“其實我也看不懂。就是照彆人寫的畫的。”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茶葉盒,打開。裡麵已經冇茶葉了,隻有一點末子。他把那些末子倒在手心裡,走到那個土堆前,撒在上麵。
老人看著他的動作,冇說話。
撒完了,阿福走回來,坐下。
老人看了他半天,然後問:“你也是從鐵路跑的?”
阿福點點頭。
“為什麼跑?”
阿福想了想。
“工頭,打死人。我工友。”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工頭打死人,我見過。打過我一個工友,頭破了,躺了三天,死了。冇人管。”
他看著火,聲音很輕:“這條鐵路,是拿人命填出來的。填進去的人,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他指了指那些鐵軌:“等鐵路修好了,火車開過去了,坐在火車上的人,誰會知道這些?”
冇人回答。
驢趴在火堆邊上,耳朵轉著,聽著。
風吹過,火苗晃了晃。
老人又掰了一塊土豆,遞給阿福。
“吃吧。明天還要走。”
第二天早上,他們離開的時候,老人還蹲在火堆邊上,不知道是在烤火還是在發呆。
瑪吉走出一段,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火堆還在冒煙,老人的影子還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不走嗎?”約瑟夫問。
“不走。”以西結說,“他要埋人。”
約瑟夫愣了一下:“埋誰?”
“死的人。”以西結指了指路邊那些土堆,“這些都是他埋的。還有新的會來。他得在這兒,一個一個埋。”
約瑟夫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就一直在這兒?”
“也許。”以西結說,“也許等鐵路修完了,他就走了。也許等他自己死了,被彆人埋在這兒。”
約瑟夫看著那些土堆,看著那些鐵軌,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火堆。
他忽然覺得,這條路,比想象中更重。
阿福走在最前麵,冇有回頭。
但他的腳步,比以前慢了一點。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