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內華達的雪
內華達的雪
1865年冬天,內華達腹地,荒原之上
離開弗吉尼亞城的內華達的雪
他擠回岩縫,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後伸出手。
手裡攥著一把枯草。
約瑟夫眼睛亮了:“草?哪兒來的草?”
阿福指了指外麵:“那邊,有溝。溝裡,草。乾草。”
他把乾草遞給驢。驢低頭聞了聞,開始吃起來。
瑪吉看著他:“你走了多遠?”
阿福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步?”
阿福搖搖頭:“五百步。”
瑪吉沉默了。五百步,在雪裡走五百步,隨時可能迷路,隨時可能倒下。
“你瘋了。”她說。
阿福搖搖頭,指了指驢。
“它,救我們。我,救它。”
驢吃著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瑪吉看不懂,但阿福看懂了。
他點點頭。
第三天,雪停了。
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照在白茫茫的荒原上,刺眼得很。
瑪吉第一個擠出去。外麵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雪齊膝深,但天是藍的,太陽是亮的,風也停了。
她站在雪裡,閉上眼睛,讓太陽照在臉上。
約瑟夫跟出來,一屁股坐在雪裡,哈哈大笑。
“活了!我們又活了!”
以西結站在雪裡,掏出筆記本,在上麵飛快地寫著什麼——大概是“內華達暴風雪,第三天,倖存”。
阿福最後一個出來。他站在雪裡,看著遠處。遠處什麼也冇有,隻有白茫茫一片,但他看著,像在找什麼。
驢走到他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那邊有什麼?”瑪吉問。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路。”
他們收拾東西,繼續往西走。
雪很深,每一步都很艱難。但太陽照著,天是藍的,風是輕的。約瑟夫走在最前麵,深一腳淺一腳,摔了也不喊疼,爬起來繼續走。
走到下午,他們看見了一棵樹。
不是枯樹,是活的樹——一棵鬆樹,孤零零地立在一片雪地裡,綠色的枝葉上積著雪。
約瑟夫跑過去,抱住那棵樹,差點哭了。
“活的!活的樹!”
瑪吉走過去,看著那棵樹。它立在那兒,不知道多少年了,也不知道怎麼長在這片荒原上的。
驢走過去,低下頭,聞了聞樹根旁邊的雪。然後它抬起頭,朝西邊叫了一聲。
瑪吉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細細的黑線。
“那是什麼?”
以西結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是……是電線杆?”
電線杆。有電線杆就有人。有人就有——
“鐵路!”約瑟夫喊起來。
遠處,那條黑線越來越清楚,是一排電線杆,沿著一條筆直的路延伸向遠方。電線杆旁邊,有一條隆起的土堤,上麵鋪著——
“鐵軌。”阿福說。
他的聲音很輕,但瑪吉聽出了裡麵的東西。
那是他修過的路。
他們走到鐵路邊上。
鐵軌從東邊延伸過來,往西邊延伸過去,筆直筆直的,在陽光下閃著光。枕木是新的,鐵軌是新的,路基是壓實的碎石。
阿福蹲下來,摸了摸鐵軌。鐵軌冰涼,但他摸著,像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你修過這種?”瑪吉問。
阿福點點頭。
“一樣?”
阿福想了想,搖搖頭。
“那個,人死多。這個,人死少。”
他站起來,看著那條鐵軌,看了很久。
約瑟夫在旁邊問:“我們順著鐵路走?”
瑪吉看了看驢。驢站在鐵路邊上,看著西邊。
“它怎麼說?”約瑟夫問。
瑪吉盯著驢看了半天。驢冇動,就那麼站著,耳朵朝西。
“它說,走。”
他們沿著鐵路往西走。
鐵軌在陽光下閃著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阿福走在最後麵,一步一回頭,看著那些鐵軌。
那些鐵軌,和他修過的一樣,又不一樣。
但他知道,不管一樣不一樣,它們都會把人帶到更遠的地方。
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
那天晚上,他們在鐵路邊紮營。
約瑟夫撿來乾柴,生了一堆火。以西結煮了最後一包豆子湯——乾糧隻剩一點點了,但他說“先吃了再說,明天的事明天想”。
瑪吉坐在火邊,看著那些鐵軌。
“這鐵路,修到哪兒?”
以西結想了想:“西邊。加州。太平洋。”
“修完了嗎?”
“快了。聽說中央太平洋從西往東修,聯合太平洋從東往西修。再過幾年,就接上了。”
瑪吉沉默了一會兒。
“接上了以後呢?”
以西結看著她,冇說話。
阿福替他說了。
“以後,有人坐火車。不用走路。”
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他們:“我們,走路的人。”
瑪吉看著那些鐵軌,看著那些閃光的線條。
“以後的人,坐在火車上,看著外麵,會不會想起我們這些走路的?”
冇人回答。
驢叫了一聲。
約瑟夫問:“它說什麼?”
瑪吉想了想。
“它在說,也許不會。但沒關係。”
她看著驢,驢也看著她。
“我們知道自己走過就行。”
火光照著他們的臉。
遠處,鐵軌伸向黑暗,看不見儘頭。
但他們知道,明天還要走。
沿著鐵軌,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