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弗吉尼亞城的銀礦

弗吉尼亞城的銀礦

1865年冬天,內華達領地,弗吉尼亞城

他們走了五天,纔看見那座城市。

但這不是鹽湖城那種規規矩矩的城市。遠遠看去,山坡上密密麻麻擠滿了房子,像是有人把一盒火柴倒在山坡上。房子之間冒著煙,不是炊煙,是黑色的、濃重的煙,從無數個煙囪裡噴出來。山坡上光禿禿的,一棵樹也冇有,隻有無數條小路像傷疤一樣爬滿山體。

“那是什麼地方?”約瑟夫張著嘴。

“弗吉尼亞城。”以西結眯著眼睛看著,“我聽說過。銀礦。這裡挖的不是金子,是銀子。”

“銀子?”

“對。比金子便宜點,但也值錢。”以西結指著那些黑色的煙,“那些是熔鍊廠的煙。把礦石燒了,提煉銀子。”

他們走近了,纔看清那座城市的真麵目。

街上全是人。穿著工裝的礦工,穿著臟西裝的投資人,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站在門口招手,喝醉了的男人在街上晃來晃去,有人打架,有人賭錢,有人趴在路邊吐。馬糞、垃圾、爛泥混在一起,發出刺鼻的氣味。到處是嘈雜的聲音——錘子敲打聲,機器轟鳴聲,叫罵聲,笑聲,哭聲,還有人在拉手風琴,跑調跑得厲害。

約瑟夫被一個醉鬼撞了一下,差點摔倒。那醉鬼回過頭,罵了一句什麼,又晃悠著走了。

瑪吉站在街口,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弗吉尼亞城?”

驢叫了一聲。

“它說什麼?”約瑟夫揉著被撞疼的肩膀。

瑪吉說:“它在說,這地方比丹佛還亂。”

他們擠進人群,沿著街往前走。街上的人根本不看路,橫衝直撞。阿福被一個騎著馬的人用鞭子抽了一下,那人頭也不回地走了。約瑟夫被一個從樓上潑下來的臟水淋了半身。以西結的筆記本差點被人撞掉,他死死抱在懷裡,不敢鬆手。

隻有驢走得穩。它低著頭,貼著路邊走,時不時停下來,讓那些醉鬼先過去。

走了一個時辰,天快黑了。瑪吉找了一間馬廄,比前幾晚貴得多——一夜兩毛,不講價。

“兩毛?”瑪吉瞪著眼,“在丹佛才一毛!”

馬廄老闆是個胖子,叼著雪茄,噴出一口煙:“丹佛是丹佛,這兒是弗吉尼亞城。知道這兒挖出什麼嗎?銀子!滿山都是銀子!人擠人,腳踩腳,一毛錢想睡覺?睡大街去!”

瑪吉想說什麼,驢叫了一聲。

她歎了口氣,掏出兩毛錢。

安頓好驢,他們出來找吃的。

街上到處都是飯館,但都貴得嚇人。一碗豆子湯要三毛,一塊麪包要一毛。瑪吉算了算口袋裡的錢,隻能買最便宜的——一人一碗清湯,連豆子都冇有。

他們蹲在路邊,捧著碗喝湯。湯寡淡無味,但熱乎,喝下去肚子暖了一點。

一個穿著臟西裝的男人走過來,站在他們麵前。

“新來的?”

瑪吉抬起頭。那男人四十來歲,臉被太陽曬得黝黑,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叼著一根牙簽,上下打量他們。

“對。”瑪吉說。

“挖礦的?”

“過路的。”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過路的?來弗吉尼亞城過路?這兒隻有進來的,冇有出去的。進來的都想發財,發財的都不想走,冇發財的走不了。”

他蹲下來,壓低聲音:“想不想掙點快錢?”

瑪吉看著他:“什麼快錢?”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石頭,灰撲撲的,上麵有銀色的斑點。

“銀礦石。看見冇有?這些銀色的,就是銀子。這一塊,能煉出一美元。”

他把石頭塞到瑪吉手裡。瑪吉掂了掂,沉甸甸的。

“你要賣?”

“賣?”男人笑了,“不賣。告訴你哪兒能挖到。你挖到了,給我分成就行。”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麵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

“這是地圖。我知道一個地方,冇人去過。隻要往東走二十裡,翻過那座山,有一條乾河床,河床上全是這種石頭。我腿不好,去不了。你替我去,挖到的,分我三成就行。”

約瑟夫的眼睛亮了。他湊過來看那張地圖,又看看那塊石頭。

瑪吉把石頭還給男人,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那個斷腿老頭送她的假地圖。

“比比。”她說。

男人愣了:“比什麼?”

瑪吉把兩張地圖並排放在地上。兩張都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都標著“金礦”或“銀礦”,都有個紅圈圈著“寶藏”。

但有一件事不一樣。

瑪吉指著自己那張:“這張上標的乾河床,是你那張的兩倍遠。”

男人的臉變了變。

瑪吉又指著自己那張:“這張上寫著,所有標了金礦的地方,他都去過,冇有金子。”

男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瑪吉站起來,把那兩張地圖都收起來,自己的放回懷裡,男人的遞還給他。

“你這張,是照著哪張假地圖畫的?”

男人的嘴張了張,冇說出話。

驢在旁邊叫了一聲。

瑪吉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約瑟夫追上來,小聲問:“你怎麼知道那是假的?”

瑪吉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弗吉尼亞城這麼多人,真有這麼好的地方,他自己早去了。”

約瑟夫想了想,點點頭。

“那老頭送你的那張,也是假的。”

“對。”瑪吉說,“但假的也分兩種。一種騙彆人,一種騙自己。”

弗吉尼亞城的銀礦

“一天一美元。”旁邊一個老頭告訴他們,“乾十個小時。塌了不管,死了不管,挖不到銀子不管。隻管乾活,管一頓飯。”

瑪吉看著那些等活的人。他們臉上冇有表情,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已經死了。

“有挖到的嗎?”她問。

老頭指了指山上那些房子:“有。挖到的都住那兒。”

瑪吉順著看過去。山坡高處,有一些大房子,兩層三層,刷著白漆,有玻璃窗戶,有陽台。和山下那些破破爛爛的木屋完全是兩個世界。

“那些是礦主住的。”老頭說,“他們不挖礦。他們雇人挖。挖出來的銀子,他們拿九成,礦工拿一成。”

約瑟夫張了張嘴:“一成?”

“一成。”老頭點點頭,“但一成也比種地強。萬一挖到大礦,運氣好,能分幾十塊。”

他看著約瑟夫:“小夥子,想不想乾?一天一美元,管飯。”

約瑟夫看了看那個黑洞洞的洞口,看了看那些等活的人,搖了搖頭。

老頭笑了,露出一口缺牙:“聰明。但這兒聰明人太多,所以聰明人也冇飯吃。”

他們在弗吉尼亞城待了三天。

三天裡,瑪吉見識了什麼叫“騙子之城”。賣地圖的、賣礦石的、賣礦脈情報的、賣礦坑股份的、賣工具的、賣武器的、賣藥的——每個人都在賣東西,每個人都說自己的東西能讓人發財。

但也有人什麼都不賣。

第四天的晚上,他們在一間小酒館裡遇到了那個人。

是個女人,四十來歲,穿著樸素的灰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在角落裡喝著一杯水。她看見瑪吉他們進來,眼睛亮了亮,朝他們招手。

瑪吉走過去。

“你是瑪吉?”女人問。

瑪吉愣了:“你認識我?”

女人笑了:“我不認識你。但我認識你身上的東西。”

她指了指瑪吉懷裡,那裡揣著那張假地圖。

“那張地圖,是誰給你的?”

瑪吉警惕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有地圖?”

女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見了。你付錢的時候,它從你懷裡露出來一角。那種紙,那種折法,我認識。”

她歎了口氣:“是一個老頭畫的吧?斷了一條腿?”

瑪吉點點頭。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我丈夫。”

瑪吉愣住了。

女人指了指自己:“我叫瑪莎。那個老頭,叫約瑟夫——和你這個小夥子一個名字。”她看了一眼約瑟夫,“他是我丈夫。三年前來的弗吉尼亞城,說是要挖銀礦,發財了接我來。我等了三年,等到一封信。”

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展開,遞給瑪吉。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瑪吉不認識,但她看見信的末尾,畫著一張地圖——和斷腿老頭送她的那張一模一樣。

“他信上說,冇挖到銀子,腿也斷了。回不來了。讓我彆等他。”瑪莎把信摺好,收起來,“我去年來的。找了他半年,找到這個鎮子,找到那個鬼鎮,找到那間破房子。他活著,但不想見我。”

瑪吉不知道該說什麼。

瑪莎看著她:“他好嗎?”

瑪吉想了想那個老頭。瘦,臟,少了一條腿,但眼睛很亮。一個人在鬼鎮裡活著,靠存糧和山後的小溪。

“他……還行。”她說。

瑪莎點點頭。

“他給你那張地圖,是什麼意思?”

瑪吉搖搖頭:“不知道。他說……假的比假的,能比出哪個更假。”

瑪莎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他還是那樣。什麼都看得明白,什麼都說得荒唐。”

她站起來,把幾個硬幣放在桌上。

“你們要往西走?”

瑪吉點點頭。

瑪莎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瑪吉。

“這是我在弗吉尼亞城攢的。不多,但夠你們吃幾頓。”

瑪吉想推辭,瑪莎按住了她的手。

“拿著。不是給你的。是給他那張地圖的。”

她轉身走了。

瑪吉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驢叫了一聲。

瑪吉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小布袋。沉甸甸的,是硬幣的聲音。

“它說什麼?”約瑟夫問。

瑪吉說:“它在說,人這東西,真奇怪。”

第五天早上,他們離開弗吉尼亞城。

出城的路上,約瑟夫一直冇說話。走了很久,他突然問:“那個瑪莎,她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去找那個老頭?”

瑪吉想了想。

“因為那個老頭不想見她。”

“為什麼?”

“不知道。”瑪吉說,“也許是因為他隻剩一條腿。也許是因為他覺得配不上她。也許是因為……他覺得她值得更好的。”

約瑟夫沉默了一會兒。

“那她還愛他嗎?”

瑪吉冇回答。

驢叫了一聲。

“它說什麼?”約瑟夫問。

瑪吉看著前麵那些光禿禿的山,看著那條通往西邊的路。

“它在說,愛不愛,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他們繼續走。

身後,弗吉尼亞城越來越遠,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山後麵。

前麵還是一望無際的荒野。

但驢走得穩穩噹噹。

他們跟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