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內華達的騙局山脈
內華達的騙局山脈
1865年冬天,內華達領地,荒山之間
離開鹽湖城的內華達的騙局山脈
“怕?怕什麼?怕死?我天天都在等死。怕鬼?這鎮子上死的人,比我見過的活人都多。他們要是有鬼,早把我吃了。”
他指了指門口那頭驢:“那頭驢,比你們聰明。它知道這地方怎麼回事。”
驢叫了一聲。
老頭又笑了:“聽見冇有?它說對。”
他們在那個鬼鎮住了一晚。
老頭冇趕他們,反而從存糧裡拿出幾塊乾肉,分給他們吃。肉硬得像石頭,但咬一咬,嚼一嚼,有鹹味,能吃。
晚上生了一堆火,老頭靠著牆,看著火光發呆。
約瑟夫湊過去,小聲問:“您……您挖到過金子嗎?”
老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挖到過。一小塊。這麼大。”他比了個核桃大小。
約瑟夫的眼睛亮了:“那您怎麼冇發財?”
老頭把目光轉回火上。
“那一小塊金子,換了我這條腿。”
他指了指空褲管。
“那天我在礦洞裡挖,挖到一塊硬東西,以為是金子。一使勁,上麵的石頭塌了。砸下來,把我腿壓住了。挖了三天,才被人挖出來。腿已經爛了,隻能鋸掉。”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塊硬東西,不是金子。是一塊黃鐵礦。不值錢的石頭。”
約瑟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老頭看著火,繼續說:“後來我想,也許那就是命。我找了三年金子,就找到一塊黃鐵礦,還搭上一條腿。那些找到金子的呢?有的被人搶了,殺了。有的發了財,回去了,但回去以後呢?錢花完了,又來了。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死在礦裡。”
他轉過頭,看著約瑟夫。
“年輕人,你知道這內華達山裡有多少人?”
約瑟夫搖搖頭。
“不知道。冇人知道。幾萬?幾十萬?但我知道有多少人活著回去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一千個裡,有一個。”
約瑟夫的臉白了。
老頭把目光轉回火上。
“但你們還是會去。因為你們覺得自己是那一個。”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第二天早上,他們離開的時候,老頭叫住了瑪吉。
“姑娘,你過來。”
瑪吉走過去。
老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是一張紙,發黃的,皺巴巴的,上麵畫著一些線和標記。
“這是什麼?”
“地圖。”老頭說,“金礦的地圖。”
瑪吉愣了。
“你不是說……金子是騙人的嗎?”
老頭笑了:“這個也是騙人的。但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老頭指了指地圖:“這是我年輕時候自己畫的。上麵標的地方,我都去過。冇有金子。一個都冇有。但我畫得像是真有金子一樣。”
他看著瑪吉的眼睛:“你要往西走,會遇到很多賣地圖的人。那些地圖,都是假的。但那些人,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是假的。他們隻是照著彆人的假地圖印,越印越假。”
他指了指自己這張:“我這個,是假的,但我知道是假的。你拿著,遇上騙子,拿出來比比。假的比假的,至少能比出哪個更假。”
瑪吉接過那張地圖,看著上麵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謝謝。”
老頭擺擺手:“不用謝。反正我也用不著了。”
他靠著牆,閉上眼睛。
“走吧。彆回頭。”
瑪吉站了一會兒,把地圖摺好,放進懷裡。
她轉身走出那間破房子。
驢在外麵等著她。
“走吧。”她說。
他們繼續往西走。
走出那個鬼鎮很遠,瑪吉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斜斜的房子已經變成幾個小黑點,散落在灰紅色的山腳下。
約瑟夫跟在後麵,一直冇說話。他走得很慢,低著頭,像在想什麼。
瑪吉等著他走上來,問:“想什麼呢?”
約瑟夫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那個老頭……他說的那個一千個裡活一個……是真的嗎?”
瑪吉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她說,“但就算是真的,我們也不一定就是那九百九十九個。”
約瑟夫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瑪吉指了指前麵的驢。
“它知道。它選的路,不會錯。”
約瑟夫看著那頭驢。驢走得不緊不慢,尾巴一甩一甩,像是什麼都不在乎。
“它怎麼知道?”
瑪吉想了想。
“因為它不想那麼多。它隻管走。”
約瑟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跟上去。
那天傍晚,他們在山腳下找到一處避風的地方。周圍是幾塊大石頭,中間有一塊平地,正好可以紮營。
瑪吉生火,以西結煮豆子湯,約瑟夫去撿乾柴。阿福坐在一塊石頭上,望著西邊的落日。
太陽落下去的地方,天空被染成橙紅色,那些光禿禿的山也被染紅了,像是燒起來一樣。
瑪吉走到阿福旁邊,坐下來。
“想什麼呢?”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個空茶葉盒,打開,看著裡麵。
“盒子,空。”他說,“路,還冇完。”
瑪吉看著他。
“你還想往前走?”
阿福點點頭。
“為什麼?”
阿福想了想。他想起老陳,想起鐵路工地,想起那些死去的工友。他想起那個送茶葉的黑人,想起波尼族老太太,想起瘋老人,想起那個失去一條腿的老頭。
他們都說過什麼?
好人在這條路上活不長。往西走是去死。一千個裡活一個。
但他還是想走。
“我,修鐵路。”他說,“三年。山,挖過去。人,死很多。我,活著。”
他指了指西邊:“那邊,還有山。我,還要過去。”
瑪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好。”
驢走過來,趴在他們旁邊。
約瑟夫抱著柴回來,看見他們,問:“聊什麼呢?”
瑪吉說:“聊怎麼活。”
約瑟夫放下柴,坐在火邊。
“能活就行。”
以西結攪著鍋裡的湯,抬起頭。
“能活,還能記。記下來的東西,不會死。”
他拍了拍懷裡的筆記本。
阿福看著那本筆記本,忽然想起那些山洞裡的畫,那些幾千年前的人留下的畫。
他們死了。但畫還在。
也許這就是活著的另一種方式。
他把茶葉盒合上,放回懷裡。
湯煮好了。他們圍著火,一人一碗,慢慢喝著。
夜空裡,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那些山黑黢黢的,像睡著了的巨獸。
驢趴著,耳朵轉著,聽著遠處的動靜。
遠處有狼嚎,一聲接一聲。
但驢冇動。
因為狼還遠。
他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