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鹽湖城的摩門教徒
鹽湖城的摩門教徒
1865年冬天,猶他領地,鹽湖城
他們又走了二十天。
從那個老人坐著的枯樹往西,土地越來越乾,越來越硬。草冇了,灌木也冇了,隻剩下灰黃色的沙土和風。風從早刮到晚,從晚刮到早,颳得人臉皮發疼,颳得眼睛睜不開。約瑟夫用一塊破布把臉裹起來,隻露出兩隻眼睛,看起來像個強盜。
“還有多遠?”他每天都要問。
“快了。”瑪吉每天都要回答。
但快了是多久,她也不知道。
鹽湖城的摩門教徒
第二天早上,那個留鬍子的男人又來了。
他把他們帶到另一間屋子裡,屋子裡坐著一位老人,穿著黑西裝,白鬍子垂到胸口,眼睛很亮。
“這位是楊長老。”留鬍子的男人介紹,“他會問你們幾個問題。”
楊長老笑了笑,示意他們坐下。
“彆緊張。就是隨便聊聊。”他看了看他們幾個人,目光在以西結的破袍子上停了停,“你是傳教士?”
以西結點點頭。
“哪個教會的?”
“以前是長老會的。現在……冇有教會。”
楊長老點點頭,冇多問。他又看了看阿福。
“中國人?”
阿福點點頭。
“修過鐵路?”
阿福又點點頭。
楊長老歎了口氣:“中央太平洋的?”
阿福愣了愣,點頭。
“那條鐵路,死的人不少。”楊長老說,“我們這兒有幾個人,也是從那兒逃過來的。現在在我們這兒種地。”
他轉向瑪吉:“你呢,姑娘?一個人帶著這幾個人?”
瑪吉點點頭。
“不容易。”楊長老說,“年紀輕輕,帶著這麼多人往西走。”
瑪吉冇說話。
楊長老最後看了看門口的驢。驢把腦袋伸進來,正東張西望。
“好驢。”他說,“比有些人還聰明。”
驢叫了一聲,那意思是“你算說對了”。
楊長老笑了。
“行了,說說你們的打算吧。願意留下嗎?”
瑪吉冇回答。她看了看約瑟夫,約瑟夫一臉茫然。看了看以西結,以西結在摸筆記本。看了看阿福,阿福看著窗外。
“我們……”她開口。
“我們不留下。”以西結突然說。
瑪吉愣了。
以西結站起來,看著楊長老。
“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楊長老點點頭:“問。”
“你們信先知,信新的啟示,信上帝在美洲說的話。”以西結說,“你們信的東西,和東部的教會不一樣。但你們也被他們趕出來過,對不對?”
楊長老點點頭:“對。”
“那你們現在,怎麼對待信彆的東西的人?”
楊長老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說什麼?”
以西結指了指自己:“我想在這兒傳教。傳長老會的教。”
屋子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瑪吉瞪著他。約瑟夫張大了嘴。阿福轉過頭來,看著以西結,臉上冇有表情。
楊長老看著以西結,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生氣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鬍子直顫。
“年輕人,”他說,“你知道鹽湖城有多少個教堂嗎?”
以西結搖搖頭。
“一個。”楊長老豎起一根手指,“就一個。我們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指著外麵的城市。
“這座城市是我們建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們建的。我們在這兒定居,是因為彆的地方不要我們。我們信的東西,彆的地方說我們是異端。”
他轉過身,看著以西結。
“你說你想在這兒傳教,傳彆的教。我不趕你。但我想問你:誰會來聽?”
以西結冇說話。
楊長老走回來,坐回椅子上。
“年輕人,我年輕的時候也傳過教。在英格蘭,在法國,在德國。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聽過各種各樣的道理。後來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上帝很大。但每個地方,上帝的市場份額不一樣。”
以西結愣了愣。
“市場份額?”他重複了一遍。
楊長老點點頭:“我們這兒,上帝的市場份額,我們占滿了。你來,分不走。”
他看著以西結的眼睛:“但往西走,還有地方。那些地方,上帝還冇去。也許你能在那兒找到你的份額。”
以西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謝謝您。”
楊長老笑了。
“不用謝。”他站起來,拍了拍以西結的肩膀,“給你們準備點乾糧。夠你們吃到內華達。”
他們離開鹽湖城的那天,陽光很好。
楊長老送他們到城門口,身後跟著那個留鬍子的男人,男人手裡拎著一袋乾糧。
“拿著。”楊長老把乾糧遞給瑪吉,“夠吃半個月。”
瑪吉接過來,不知道說什麼。
楊長老看著他們幾個人,又看看驢。
“你們這幾個人,加上這頭驢,挺有意思的。”
驢叫了一聲。
“它說什麼?”楊長老問。
瑪吉想了想:“它在說謝謝。”
楊長老笑了。
“好驢。”他彎下腰,看著驢的眼睛,“好好帶路。這幾個人,靠你了。”
驢眨了眨眼睛。
楊長老直起身,朝他們揮揮手。
“走吧。彆回頭。”
瑪吉點點頭。
她轉過身,朝西邊走去。約瑟夫跟上。阿福跟上。以西結跟上。
驢走在最前麵。
走了幾步,以西結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楊長老。”
楊長老站在城門口,看著他。
以西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長老笑了。
“年輕人,你那個問題,我還冇回答完。”
以西結愣了愣。
楊長老說:“你問我,上帝愛印第安人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帝愛往西走的人。”
他轉身,走進城門。
以西結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驢叫了一聲。
他轉回身,跟上。
那天晚上,他們在鹽湖城西邊的荒野裡紮營。
約瑟夫生火,以西結煮豆子湯,瑪吉清點乾糧——夠吃半個月,省著點能吃二十天。
阿福坐在火堆旁邊,望著東邊。鹽湖城的方向,還能看見一點光,那是城市的燈火。
瑪吉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看什麼呢?”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有家。”他說。
瑪吉冇說話。
阿福指了指那座看不見的城市:“他們,建起來。房子,地,水。家。”
他轉過頭,看著瑪吉:“我們,有嗎?”
瑪吉看著火堆。
“不知道。”她說。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個空茶葉盒,打開,看著裡麵。
瑪吉也看著那個空盒子。
“等到了有人煙的地方,給你買一盒。”她說。
阿福搖搖頭。
“不是茶。”他說,“是……記著。”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懷裡。
“記著什麼?”
阿福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瑪吉,指了指約瑟夫和以西結,指了指驢。
“我們。”他說,“走過。活著。”
瑪吉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沉默寡言的中國男人,說的話比誰都多。
驢趴在他們旁邊,閉上眼睛。
遠處,鹽湖城的燈火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但他們知道,那座城市還在那兒。
那些人還在那兒。
他們有家。
而他們,還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