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聘緩緩地睜開眼,感受到手臂一陣刺痛,微涼的液體輸進體內,他眼皮輕顫,有些困難地微微偏頭,漆黑的瞳孔映入沈明季的臉。

“醒了?”

沈明季睇他一眼,抽出針頭,隨之放在一邊的鐵盤上。

“……爸爸。”

沈聘渾身發燙,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手指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全身上下的肌肉在不受控製細細顫抖著。

這種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感覺並沒有讓沈聘覺得恐慌,早在給自己注射分化劑的時候,他就想到會有可能出現副作用。

隻是這個副作用似乎嚴重了些。

看到房間裡隻有沈明季,不見費以颯,沈聘肩膀微動,想要起來。

“嗯。”沈明季應了聲,伸手按住他想要起來的身體,道,“彆動。”

其實不用按,沈聘也起不了,渾身的肌肉在跟他發出抗議,體內的高熱也燒得他四肢無力。沈聘放棄坐起身體,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轉回來看向他的父親:“……他呢?”

“讓費蒙他們哄回家了。”

沈明季冷靜道,又從托盤中抽出一支資訊素溶解劑,拔掉塞針口,擡起沈聘的胳膊。

沈聘看出那是什麼,胳膊一動,被沈明季抓住了。

和他極其相似的狹長黑眸睇過來靜靜地凝視著他,裡麵情緒不明,道:“你注射的分化劑過量了,隻能這樣溶解稀釋掉。”

“不用。”沈聘拒絕,“我能撐下去。”

然而沈明季並不需要得到他的允許:“我從小就不限製你,但你這次有些過火了。”

男人一邊說一邊把沈聘的胳膊擡起,針口紮入麵板,一點點地將透明的液體擠入沈聘的體內,徑自作出決定:“短期內不要接觸小颯,他是oga,這種時候你和他太過靠近沒有好處。”

他家兒子越喜歡那孩子,那麼強行催出來的a類資訊素就會越發不穩,副作用也就會越大。

“……”沈聘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沈明季睇他一眼,雖然他自認當爸算是個甩手掌櫃,但他很瞭解自己的兒子,知道沈聘這是不願意的意思,不過沒關係,他太清楚怎麼說能讓兒子服軟:“你嚇到那孩子了。”

沈明季從小看著費以颯長大,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那孩子急得滿頭汗,連眼睛看著也紅紅的。他知道費以颯一整晚都沒睡著,三番四次過來看看沈聘,大概怕影響他,所以沒敢真的進來。

沈明季看到那孩子這樣,突然意識到,他作為一名父親,實在太過放任孩子了。如果他今晚沒有回來,他這兒子說不定撐不過來。

“如果我今晚沒有提前結束出差回家,他大概會親眼看到你資訊素暴走,從而誘發他的發熱反應。你應該可以想象得到,到時候會是怎麼樣的一團亂。”

溶解劑已然被全部注入體內,沈明季放好注射器,將那個鐵盤上麵的東西統統收起,低頭看著兒子,語氣聽起來很淡,卻不容置喙:“我隻管你這一次,之後我會帶你去醫院,你就在醫院待著。等你完全分化後,你再和那孩子接觸。”

沈聘眼皮一顫,瞳孔微縮,眼底閃過一抹陰影:“憑什麼?”

沈明季道:“憑我比你經驗豐富。”

“……爸爸。”

這個理由很沈明季,沈聘吸了口氣,平靜地道:“你的副作用不嚴重,我認為我也一樣可以。”

“錯了。”

沈明季淡聲道:“你不可以。”

起碼現在的他不可以。

分化劑的副作用因人而異,沈聘還沒有進入分化期,又或者說他本來就不會有分化期,卻強行催化,無論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而以沈聘現在的身體情況看來,顯然是壞的發展。

而且,誰說他的副作用不嚴重?

“爸爸……”

一陣暈眩襲來,沈聘強行忍住,他道:“我可以去住院,但要和以颯說,他會擔心我。”

“那些我會看著辦。”

男人嘴角抿直,從沈聘醒來到現在,看著兒子蒼白的臉和微微渙散的黑眸,那張和沈聘相似的臉龐才首次露出一絲不悅,釋放出一點他對沈聘這次擅自亂來的不高興情緒:“你應該沒有精神再考慮這些。”

接下來,纔是沈聘真正要打的硬仗。

加速分化的副作用,不僅僅是體現高熱或是昏迷不醒這些,就算用溶解劑稀釋了藥效,但因為他過量使用導致了資訊素紊亂,這個問題纔是最棘手的。

他的兒子還太小,還沒有完全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資訊素紊亂如果處理不好,那是會要命的。

……

費以颯又氣又鬱悶。

說什麼相信叔叔,等他明早起來沈聘就會好了。明明是和沈聘長得那麼像的一張臉,說起謊來完全眼也不眨。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看沈聘,說謊的沈叔叔就把沈聘帶去了醫院,隻給他發了一個資訊,讓他不要擔心。

這樣的安排,費以颯不能接受,沈聘的情況肯定很嚴重,讓他怎麼老實待在家裡等訊息?

費以颯後來給沈明季打電話,雖然對方接聽了,但也隻是安撫了幾句,談話內容十分簡潔,完全沒有跟他說醫院在哪裡就結束通話了電話,費以颯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裡看望沈聘。

大人很狡猾,當他是小孩,把事情瞞得緊緊,什麼都不告訴他。不過費以颯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沈叔叔和他的雙親關係還不錯,他知道沈叔叔肯定會把地址告訴自己的父母,於是他去纏李知芷女士,向來沒大沒小的他久違地喊了聲媽:“媽,我想去看看沈聘。”

“費以颯,”李知芷板著一張臉,拒絕了兒子的撒嬌攻略,“不要任性。”

“這怎麼是任性?”費以颯不解,直言道,“沈聘現在不舒服,我想去看看他,你們這樣什麼都不告訴我,我很擔心啊。”

“小颯。”費父費蒙是個脾氣溫和的男人,他摸了摸兒子的腦袋,“不是不告訴你,隻是你現在不適合去探望小聘。”

費以颯更不解了:“為什麼?”

費蒙耐性地解釋:“小聘現在進入了分化期,他的情況有點複雜,聽過‘資訊素紊亂’嗎?他現在就是這個情況,而你是oga,如果和他接觸,資訊素會一定程度地影響到他。”

於是,還不到十五歲的費以颯第一次知道了,原來他作為oga,對他的小竹馬是有影響的。

分化了將近四個月,他很早就已經對自己是oga的事釋然了,橫豎對他影響不大,他這副模樣誰都不會認為他是o,總惦記著也不是辦法,乾脆想開點。

然而因為沈聘,他再一次對自己是個oga的事產生了不爽感。

費父的話有理有據,費以颯並非完全不講道理,他隻好耐著性子,不再嚷嚷著要去探望沈聘,而是安靜地等著沈聘出院,或者是他不會再被資訊素影響,可以接受探病了,他再去把人罵一頓。

從小小竹馬就整天生病讓他不省心,那會兒好歹是小打小鬨,都是些小毛病,這次居然來一個大的,一直在住院沒回過家,他決定了這次之後一定要拉著他好好鍛煉,非要讓他把身體練好!

看他分化期多簡單,發個燒第二天就活蹦亂跳了,就沈聘這麼受折騰,絕對是身體沒跟上。

自從沈聘住院後,沈叔叔大概知道他擔心,每天都會給他一個電話,有時候沈聘醒著,也會跟他說幾句,不過這種情況極少。

他們一直沒能見到麵。

而沈聘這一次住院,住到他們中三的最後一個學期末,即將進入考試周了,都還沒有出院。

“你最近什麼情況?”

下課鈴聲響起,短暫的課間休息時間,武芮轉過頭,看著在休息時間也埋頭不斷奮筆疾書的費以颯,有些費解,“這麼用功?難道你不知道嗎,就算你考試成績很差也沒事,我們學校可以直升的。”

聖西菲這種oga的專屬學校是可以從小學一直升到大學,隻要不是犯了什麼讓人退學的大事,都可以順利畢業。

費以颯頭也沒擡地道:“我要考一中。”

武芮微微一怔,目光露出一絲瞭然。

他知道一中,那是一所混合的公立學校,隻要考上了,不管是什麼性彆都可以入讀。

他搖了搖頭:“看來你還是不太適應我們學校。”所以纔想跳出聖西菲。

“我很適應啊。”費以颯嘴裡調侃的同時,手指還不停在寫,腦子飛快地邊寫邊記,“主要是我一個大塊頭待在這裡多麼格格不入,老實說我平時上個洗手間都心驚膽戰,害怕你們說我耍流氓。”

武芮被逗笑了,嘴角一翹,道:“這是理由?”

“當然不是。”費以颯寫完一頁紙又翻下下一頁,“真正的理由不是這個。”

想起他偶爾會神秘兮兮地故意賣關子,武芮好笑地問道:“還是不能告訴我的秘密?”

費以颯仍然沒擡頭,另一隻沒拿筆的手給武芮比了個大拇指,告訴他答對了。武芮看他這個時候還專心致誌地學習,決定不再鬨他,正欲轉回身去,恰在此刻,一陣手機鈴聲響起。

然後武芮就看到原本還一直很用功的費以颯放下筆,用極快的速度接聽了電話,同時還站起來快步走出教室。

[以颯。]對麵傳來沈聘的嗓音,有點低。

費以颯聽到久違的嗓音,彎了彎眼,走出課室外麵,越過長廊轉到一個樓梯轉角,道:“你這小子總算記得給我打電話了,怎麼樣,今天精神還好嗎?”

[嗯,還不錯。]

“我聽著也不錯。”平時就算沈聘佯裝沒事,也能聽得出嗓音有氣無力的,今天隻是有點低,比之前氣虛的樣子好多了。

以前費以颯會問什麼時候出院,但過去了好幾個月,他發覺這種問題其實很空虛,現在已經不問了。

雖然家長們刻意瞞著他,但他還是能察覺到,明白如果沈聘的情況不嚴重,不可能住院這麼久。

費以颯撇除心中雜念,問沈聘:“有在好好吃飯吧?”

沈聘嗯了聲:[你呢?最近過得怎麼樣?]

費以颯低頭看了看自己,最近因為熬夜念書所以瘦了點,但他不想對沈聘說起這個,便道:“我最近很浪。”

[是嗎?]

聽出沈聘頗感興趣的樣子,費以颯眉飛色舞地開始吹牛,“騙你乾嘛,我前陣子還去笨豬跳了呢,還去露營了,兩周前有場流星雨特意去看的,回來還被知芷女士罵得一臉灰……”

看流星是真的,不過沒有去露營,隻是在房間學習的時候看了幾分鐘,然後用自己都鄙視的心態,誠心地許了個願望。

細微的呼吸聲從手機那頭傳來,沈聘雖然沒有說話,但那種熟悉的聆聽感讓費以颯安心不少,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都是一些趣事。沈聘一直專心聽著,偶爾應和幾句,直到手機那頭傳來沈明季說話的聲音,沈聘才對費以颯道:

[以颯,我先掛了。]

費以颯看了眼聊天時間,隻過去了三分鐘,比起之前已經算聊得久了,他想著今天沈聘的精神確實不錯,心情頗為雀躍,爽快道:“行,你照顧好自己,之後再聊。”

[嗯。]

沈聘嗓音輕輕地道彆,隨後那邊傳來結束通話的忙音。

費以颯收起手機,經過這通電話,他覺得自己還能接著再寫十張試卷!

他哼著曲子回到教室,心情因為和沈聘通過電話而頗為愉快的他,根本不知道沈聘真正的情況。

銀白色的手機從手心滑落,被沈明季拾起來放好,他看向病床上的沈聘,語氣聽不出喜怒:“每次和他聊完電話都這樣,滿足了?”

沈聘閉著雙眼,滿臉都是汗,渾身也濕漉漉像是從水裡被撈起來,他的語氣微不可聞:“……太久沒有打電話……他會擔心的……”

沈明季就事論事:“擔心你自己吧。”

這孩子平時的資訊素紊亂症狀還好,但每次和費以颯接觸後,哪怕隻是通過電話聯係,都會讓他資訊素暴走,讓他苦不堪言。

資訊素紊亂是很不講道理的,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根本沒有解決的辦法。

“放心……”沈聘低低道,“我一定會撐過去的……”

都這樣了還如此狂妄。

也不知道是哪來的自信。

該說這孩子不愧是他的血脈,做事方式一模一樣,甚至他的兒子對自己比他更狠得下手,完全不顧後果。

看到說著說著語氣漸漸轉弱的兒子,沈明季伸出手,慢吞吞地擦掉沈聘臉上的汗。

“確實要撐過去,不然那孩子被人搶走了,你可就要哭了。”

他們現在的年紀最容易情竇初開,在他住院期間,要是費以颯遇上個心動物件,他也沒有辦法去阻止。

沒有多少時間讓他繼續在醫院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