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浴室裡。
氤氳霧色間,鏡子若隱若現地倒映出花灑下方的身影。
修長的身軀,纖細的四肢,以及被熱水洗禮過後,紅潤剔透的白皙膚色。
沈聘麵無表情地朝鏡子睇去一眼,擡起手緩慢地摸上自己的後頸。
觸感平滑,碰觸起來也沒有絲毫異樣。
這代表他是個beta。
beta是沒有腺體的。
所以beta沒有資訊素也不能輕易地聞得到他人的資訊素,就算oga在自己的麵前釋放出資訊素,除非當時資訊素覆蓋輾壓了周圍空氣,要不然beta無論如何都比不上alpha和oga感覺靈敏。
沈聘撐著牆,白皙的手背上方,青筋一條條微微凸起。
費以颯是oga。
oga隻和alpha纔有契合度,而費以颯從小到大感興趣都是oga。他是beta,就連費以颯的資訊素是什麼都聞不到。
就像那個人!”
這樣的費以颯,在隔著牆的那邊,在隻有他一個人在的空間裡,因為惱人的發熱期,發出聽起來很難受的低泣聲。
等他長大了,不再有年齡限製,也許未來會有某一個alpha能看到他這一麵。那個時候,那個alpha會安撫他的躁動,抑製住他的發熱反應,將難受的低泣轉為難耐的輕吟。
……或許,不一定是alpha,而是oga。
畢竟那家夥一直對oga情有獨鐘,曾誇下海口一定要找一個比小時候的沈聘漂亮一百倍的oga當老婆。
後麵發覺這個願望實在太不實際,畢竟甭管是不是oga,他就沒見過比小時候的沈聘還要漂亮的人,還一百倍咧,真是異想天開。
後來他改口為和沈聘一樣漂亮就可以。
雖然降低了要求,但還是難找。
沈聘隨著一天天長大,小時候美得像人偶娃娃的臉蛋慢慢地開始有了少年氣,弱化了漂亮感,變得俊美起來。
怪小竹馬顏值太高,導致他眼光也養挑剔了,後麵他又想不能給自己設下限製,認定隻要是他真心喜歡的oga,在他心裡就是最美的。
沈聘把濕發捋到腦後,露出日漸輪廓分明的五官。他赤腳無聲地離開花灑下方,從盥洗台下方的抽屜取出一支針孔藥劑。
針孔紮進手肘窩,沈聘麵無表情地把針管裡的透明液體擠入血管中,隨後把用過的藥劑處理掉,再擦乾淨身上的水珠,穿上睡衣。
“——你洗了好久,我差點要進去找你了。”沈聘剛開啟浴室的門,倚靠在前方牆壁的少年發出聲,目光審視著沈聘洗過澡後略微粉紅的臉龐,問他:“還好嗎?沒有不舒服吧?”
“我很好,沒有不舒服。”
沈聘一一應道,沉著地用乾毛巾擦著頭發,從費以颯身邊走過,拋下一句,“換你洗了。”
先等等。
費以颯鼻子動了動,回頭疑惑:“你換沐浴露了?”
沈聘腳步沒停,“沒有換,你快去洗澡。”
沒換嗎?
“可是好像有一種很淡的香味啊……”費以颯喃喃自語,剛剛他明明聞到一股淡淡的冷冽清香,可是他再次抽抽鼻子,這會兒卻聞不到了。
錯覺?
費以颯忍不住在心裡唏噓,說來他這幾個月天天待在全是香噴噴oga的空間裡,就連自己身上也時不時飄著被知芷女士強硬塗抹上身的護膚香,所謂物極必反,聞多了就是容易出問題,導致現在他的鼻子都失靈了。
希望症狀不要加重吧。
他感歎一句,倒沒太往心裡去,拿著沈聘之前給他準備好的睡衣進入浴室。
費以颯洗澡極快,沒多久就從浴室走出來,看到沈聘已經靠坐在床頭,在進行入睡前的閱讀,他快步走過去,利落地掀開被子鑽進被窩,對沈聘不客氣地道:
“再過去一點。”
沈聘手指捏著書角,低頭看著毫無心理負擔地占據他一半床位的費以颯,問道:“要在這裡睡?”
費以颯往上瞟過來的眼神充滿了“廢話”二字,沒說什麼,隻是繼續鑽鑽鑽,尋找一個更舒服的角度。
沈聘靜默一會,把書放好,往旁邊挪動,騰出更多的空間讓費以颯睡。
沈家有屬於費以颯住的客房,不過未分化前兩個大男孩為了貪方便都是擠一個房間睡覺的,現在隻是延續一直的習慣。
更何況費以颯本來留宿就是為了半夜留意沈聘的情況,睡客房來來回回的太麻煩了,還不如直接就睡這裡,他前兩天也是在這樣睡的。
“不看書了?”費以颯晚飯前才睡了一個多小時,現在壓根不困,像動物一樣拱來拱去,腳不小心踢到沈聘的腳,玩心起來,又踢了他一腳。
沈聘沒躲,任由他踢來踢去,道:“不看了,你彆鬨。”
費以颯嗯哼一聲,收回腳丫子,突然想起來,湊過來在沈聘身上嗅了嗅,像在聞什麼,沈聘感覺到一顆大腦袋在自己胸前蹭來蹭去,手指不著痕跡地蜷縮了一下,低聲問:“乾什麼。”
“果然是和我身上一樣的沐浴露。”
費以颯道,又揪起自己的衣領嗅了嗅自己,聞到一樣的香味,非常確信自己的嗅覺出現問題了。
以沈聘的視角,透過費以颯拉開的睡衣領口,很輕易便看到裡麵的風景,在亮燦燦的燈光中,麥色肌膚上的一點淡粉十分明顯。
“啪!”
沈聘伸手關了燈。
床頭夜光燈儘責亮起,房間變得昏暗起來,雖然不會影響下床走動,但如今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費以颯被他突然關燈的動作嚇了一跳,納悶問:“乾嘛這麼快關燈?”
沈聘道:“我困了。”
“喔。”
費以颯還沒有睡意,但惦記著沈聘還算個病患,不好繼續折騰,聞言躺下去,騰出空間讓小竹馬更好地入睡,拍了拍旁邊的床位,道:“那你快躺下來,彆著涼了。”
沈聘嗯了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房間昏暗,嗓音聽著有點低沉。
一陣輕輕的窸窸窣窣動靜,沈聘在他旁邊躺下,費以颯摸索了一下,爪子貼上了沈聘的額頭。
沈聘知道這是他這幾天的入睡習慣,在看他有沒有發燒。
他這個成長熱,白天還好,一旦半夜就會發起高燒,伴隨骨痛筋痛,忍忍其實不難熬,就是難為守夜的人睡得不安穩,總是要擔心他的情況。
“還好,沒有發燒。”
費以颯鬆口氣,收回手,跟逗自己寵物似的,拍了拍沈聘的臉蛋,“好了,睡吧。”
“嗯。”
沈聘道,身體轉向另一邊,背對著費以颯。
費以颯見狀,把動作放輕,深怕淺眠的小竹馬因為他一個轉身睡得不好。
臥房很大,一旦安靜下來,彷彿什麼動靜都會放大,就連心臟鼓動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怦怦怦的。
“……以颯。”
“嗯?”夜色中,忽然響起微低的嗓音,費以颯正在放空大腦,準備醞釀睡意,他心裡不掛事,放空一下其實就隱約有點睡意,聽到了沈聘的嗓音,瞬間又精神了,“你還沒睡著?怎麼了?”
“聖西菲學校的環境真的很好?”
聖西菲學校就是費以颯轉過去的oga專屬學校。
“乾嘛?”費以颯看向背對他的沈聘,挑眉道,“你想去看看?”
沈聘沒有回頭,像隻是隨口聊聊:“你說有很多漂亮的oga。”
“是啊,簡直是天堂一樣的地方。”看來今天小竹馬打定了主意要和他聊聊新學校的事,費以颯誇大道,撞了撞沈聘的肩膀,慫恿道,“怎麼,要不要和我去看看?”
聖西菲隻是不讓alpha進入,但beta要去參觀是可以的。
沈聘沉默了兩秒:“不去。”
費以颯其實隻是戲謔他兩句,知道他是絕對不去的,哈哈笑了兩聲,道:“不去也好,我怕你會刺激到一些oga。”
就他觀察看來,聖西菲學校有一部分的oga比較愛美,畢竟那學校的氛圍就跟藝校似的,大部分都會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估計看到沈聘這張臉會升起危機意識,要是知道他還是個beta,更加會大受打擊。
在某些人的心中,輸給oga不可怕,可怕的是輸給一個beta。
沈聘不理會費以颯的調侃,轉了個話題:“午飯呢,平時就一個人吃?”
“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的社交能力?”費以颯嘖了聲,“都多久了,我也有交到朋友的,有個叫武芮,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平時都是他和我一起去食堂吃飯。”
主要也是因為武芮是那所學校唯一一個不怕他的人,其他oga都不太敢靠近他,一米八四的身高畢竟對那些嬌嬌弱弱的oga而言太有壓迫感了,就算明知道他是oga也會有心理負擔。
……是說過。
沈聘轉過身,藉由床頭夜光燈的光線,看著費以颯。之前關了燈就隻能看到一排白牙,經過知芷女士的努力,小麥色肌膚在燈光下泛起淡淡光澤,看起來很好摸……也很好掐。
他這樣想著,伸出手在費以颯的手臂上一捏。
費以颯頓抽了口氣:“嘶,乾什麼乾什麼?”
他摸了摸被掐的地方,先是有點莫名,隨後想到什麼,咧開嘴巴:“呦,吃醋了?”
少年朝他擠擠眼,沒心沒肺地道:“放心啦,你永遠是我最好的哥們,就算咱們不同校,但我心目中最好的朋友位置會一直為你留著!”
沈聘道:“我拒絕。”
“沈小聘,給你個機會再說一次。”費以颯伸手欲掀開被子,對沈聘作出威脅十足的蓄勢動作。
然而他家小竹馬並不是會屈服於暴力威迫的人,乾淨利落地又道:“我拒絕。”
被子翻飛,兩個人在床上扭成一團,主要是費以颯仗著身高優勢,把沈聘死死用手臂扣住,輕輕鬆鬆地給他來了個鎖喉,故意猙獰著臉,問:“還拒絕不?”
“……”沈聘試圖拉了拉費以颯的手臂,發覺他使出了怪力,如果想要掙脫也不是不行,就是有可能會讓對方受傷,於是他放棄掙紮,道:“我拒絕。”
事不過三,遭受到第三次拒絕的費以颯瞪大眼:“為什麼?!”
沈聘語氣冷靜地道:“我們不是說了一起考一中?”
所以,不存在不同校這個前提。
費以颯和沈聘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被他的話帶跑了思想,“噗嗤”一聲笑了,把沈聘放開,錘了下他的肩膀,“這麼說,看來我真的得努力學習了,一起考上一中繼續當最好的哥們。”
沈聘不置可否,把落地一半的被子拉回來,蓋到二人身上,轉身又背對費以颯,道:“睡了。”
喂喂喂,先聊起話題的可是他。
費以颯不讓沈聘自顧自地終止話題,故意趴在他的肩膀,探頭問他:“小聘,你一個人在京海很寂寞吧,是不是很想念我?”
京海是他們原本在讀的學校。
費以颯轉學了,而沈聘還在讀。
沈聘語氣不鹹不淡地道:“我在京海唸了兩年,認識的人比你在聖西菲多。”
也就是說,覺得寂寞的人應該是他,而不是他。
聽聽這話,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費以颯一把掀開被子,再一次給沈聘使出了鎖喉絕招。
二人亂糟糟地鬨了一通,最後費以颯大方慈悲地放開沈聘:“不鬨了不鬨了,你不是說困,睡吧。”
主要是他感覺到沈聘好像沒什麼力氣,在打鬨間一直處於下風,猜測他畢竟生病未完全痊癒,身體虛了很多。
沈聘問:“你還不睡?”
“睡啊。”費以颯規矩地躺好,不過他偷偷豎著耳朵,不像之前那樣放空腦袋醞釀睡意,而是關注著沈聘的氣息。
二人不再鬨騰後,沈聘睡著了。
費以颯等旁邊小竹馬的氣息平穩下來,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沈聘的額頭,發覺他的體溫沒有升高,這才放心下來,也跟著合上眼準備入睡。
不過他發覺自己放心得太快。
沒過去多久,就在費以颯的意識陷入半夢半醒間,轉身時碰觸到旁邊的沈聘,那股高熱燙得他整個人瞬間驚醒了。
而這一次比前幾天還要來勢洶洶,前幾天的高燒在經過物理降溫、藥物降溫還算有效,很快就退了燒,但這次兩個方法不僅不管用,甚至沈聘的情況變得越來越嚴重。
他整個人都快要被高溫燒熟了,身上白皙的麵板都變得通紅一片,撥出來的氣息都是滾燙的。
費以颯折騰半天都沒有一點效果,還是第一次覺得如此棘手,畢竟還是個半大少年,發覺沈聘情況不見好轉,叫他也沒有反應,費以颯急得不行,打定主意去隔壁找家長。
就在他急匆匆隨意套了外套打算回家搬家長之時,大門突然響起解開密碼鎖的聲音,一道風塵仆仆的身影踏進來,剛好看到一臉急切的費以颯跑下樓,訝異道:
“小颯?”
費以颯見到對方,原本沉甸甸的心情像是看到了曙光,“沈叔叔!”
那人拖著行李箱,穿著一襲大風衣,麵容和沈聘十分相似,正是出差了一個星期的沈父沈明季。
費以颯給沈明季描述沈聘的情況,提議要不要帶沈聘去醫院看看,沈明季讓他彆急,先去看了沈聘。
幾乎一眼,沈明季就看出沈聘是什麼問題,轉而對身後一臉焦急的少年道:“不用去醫院,我來照顧他吧。”
“咦,可是……”
費以颯看到床上連臉都通紅一片,眼睛緊閉昏迷不醒的沈聘,“小聘這個樣子,真的不用去醫院嗎?”
“沒事的。”沈明季安撫他,“叔叔會照顧他的,不晚了,你先去睡覺。”
大概是因為沈明季和沈聘長得像,再加上對方是家長,就算心裡焦急,費以颯也沒有貿然提議什麼,在對方的堅持下,隻好猶豫地一步三回頭。
沈明季見狀,走到門口,輕輕拍了拍費以颯的腦袋,輕聲道:“相信叔叔,明早你起來他就好了。”
好歹好說把小朋友勸走,沈明季回到床旁,彎下腰,拉起沈聘的睡衣袖子,果然看到上方隱隱約約的幾個針口,看了眼兒子那張還稍顯稚嫩的臉,意義不明地低喃一句:
“真是……亂來。”
還是孩子,就著急長大,自然要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