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費以颯認識沈聘超過十年,從來沒有見過他說過一句難受。

哪怕是他曾經因為他年小貪玩,帶著不到十歲的沈聘去河裡,害得他站不穩摔到河裡,被水流危險地衝刷了好一段距離,頭破血流要去醫院縫針,這個人醒來後,也麵不改色地安撫他,說自己沒事。

大概是因為長相比較偏小姑娘,很輕易便會讓彆人帶著憐惜的眼光看他,所以沈聘很少對人示弱。

作為單親家庭,父親忙得到處飛,一年都見不到幾次麵,那時候尚且年幼的沈聘從來不會說自己寂寞。

生病了會自己打電話給家庭醫生,肚子餓了會自己做吃的,累了也從來不會說累,隻會默默地休息。

就像昨晚一樣,明明身體不舒服還會強撐著精神陪他玩,習慣性地瞞著他。

十年以來,這個人都是這個德行。

就算不舒服也會粉飾太平,跟他說自己很好,根本不用擔心。

這樣的沈聘,第一次跟他說難受。

用病懨懨的臉,虛軟的語氣,跟他“很難受”。

這張臉的殺傷力,就算從小竹馬變成了大竹馬,變得不再那麼脆弱美了,也仍然很強悍。

費以颯緊皺眉頭,反手抓住沈聘的手,下意識站起來便道:“我帶你醫院。”

他實在無法想象,以這個人的性格,得多難受才會忍不住跟他說難受??

關心則亂,他根本沒有想到要是沈聘真的很不舒服,怎麼沈明季不直接帶他去醫院,他現在滿腦子隻有沈聘在跟他說難受!

那個對他從來隻報喜不報憂的家夥,第一次露出這麼柔弱的一麵!

就算是以前他照顧生病的他,這個人都隻會一派平靜,根本不會表現出這個樣子。

費以颯越想越覺得不行,拉了拉沈聘身上的被子,道:“我幫你換衣服,我們要醫院看看。”

“……等等。”

沈聘拉住費以颯的手,阻止他即將要把自己扶起來的動作。

雖然已經注射了抑製“資訊素紊亂”的藥劑,然而沈聘確實仍然很不舒服。

換了平時他頂著這個樣子,是不會出現在費以颯的麵前或者直接佯裝平靜,但體內不斷叫囂的**衝動,那種陌生的情潮,就算注射了抑製劑也沒辦法輕易平複。

他閉了閉眼,道:“不用去醫院。”

“那怎麼辦?”費以颯照顧沈聘已經成了習慣,看到他動一動就忍不住出了滿額頭的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嘴角也跟著緊繃起來,“你的樣子很不對勁。”

沈聘氣虛道:“我休息一下就好……”

“你確定??”費以颯難得暴躁,語氣粗魯地道,“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好!”

“……”沈聘緩緩睜開眼,眼睫毛抖了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凝視著費以颯。

費以颯看到沈聘用這副樣子看著他,總覺得莫名的可憐兮兮。費以颯收斂起滿臉的躁意,不想這個時候對“病人”生氣,他緩下口氣,道:“真的隻是休息一下就好?”

沈聘思考了一下,點點頭,又慢吞吞道:“……我有些冷。”

費以颯剛剛摸了下沈聘的額頭,觸手冰涼,確實很像在發冷。

他哪裡知道,沈聘注射的藥劑本來就是這個效果,才能抑製住資訊素紊亂產生的發熱症狀。注射後,他的麵板是冷的,體溫也冰涼冰涼,就像是強行把火熱的軀體封印,將之變得冷感。

費以颯把自己微微扯開的被子再次蓋到沈聘身上,還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掖了掖被角,問道:“這樣還冷嗎?”

他看了眼旁邊的空調,想著要不要把室內溫度升高一點。

沈聘動了動,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費以颯見狀道:“手彆伸出來……”

話音未完,沈聘抓住被子一角掀開,身體往旁邊挪了挪,露出一個空位,對沈聘道:“被子一直睡不暖,你也上來。”

費以颯體溫從小到大都高。

暖烘烘的跟個火爐一樣,和體溫偏低的沈聘形成鮮明對比。

小時候他們睡一塊總是睡得特彆好。

費以颯貪涼,夜裡總是踢被子,睡姿很霸道很豪邁,但和沈聘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乖乖地不亂踢亂蹬,大概是因為他總喜歡摟著沈聘一起睡,不客氣地汲取小竹馬身上散發出來怎麼樣睡都有點兒涼颼颼的體溫。

而沈聘是畏寒體質,和費以颯睡一起,就會睡得特彆沉,被費以颯帶得偶爾也會孩子氣的賴床,被知芷女士叫醒。

因為擔當過不少次叫醒鬨鐘,知芷女士還趁機拍過不少他們一起抵著頭睡覺的樣子。

他們二人一起睡的照片都快要鋪平整個相簿,多得數不清楚。

所以,聽到沈聘這樣說,費以颯並沒有多想,直接蹬掉拖鞋上了床,在沈聘騰出來的空位上躺下。

他轉過身,正想要習慣性地把沈聘摟一摟,卻感覺一陣壓力襲來,發覺那是沈聘率先配合地伸手過來,拉近了二人的距離。

……嗯?

姿勢是不是有些不對。

費以颯神色一頓,目光微微往上移,入目的是一截白皙的下巴。

其實,二人的姿勢和小時候差不多。

唯一的一點不同,是變成了沈聘抱住他。

至於他,一個超過一米八,平時總是大咧咧地把小竹馬摟在懷中睡覺的大塊頭,現在卻頗有幾分小鳥依人地被沈聘抱住。

對方微涼的體溫襲來,費以颯很習慣這樣的體溫,卻不太習慣這樣的姿勢,他一隻手按住沈聘的肩膀,想要改變一下二人的姿勢。

“……不要動……”嗓音響起,輕得有點微不可聞,卻因為距離近而聽得很清晰。

“……”費以颯不動了。

想到這人是病患,他哪有什麼心思去想習不習慣,下意識把手繞到沈聘的背後,輕輕地拍了怕,道:“我不動,你快睡。”

“……嗯……”

呢喃般的耳語,少年在他的安撫下,抵在他額頭處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彷彿是沒有意識的,隻是一個不經意的動作。

費以颯對此大為驚奇。

他認識沈小聘這麼久,不僅沒有見過他示弱,甚至還沒有見過他這樣撒嬌的一麵!

驚奇之餘,他不由得更擔心了。

小竹馬接二連三地做出和平時不符的行為了,到底是有多不舒服啊?

真的不用去醫院,任由他這樣休息一下就可以了?

在沈聘的“擁抱”下,操心的費以颯原本就因為不太熟悉的睡姿而完全沒睡意,再加上睡了整個下午此刻精神得緊,他不想亂動吵醒沈聘讓他睡得不安穩,隻好睜著一雙漆黑大眼睛,時不時摸摸沈聘的額頭,關注他的狀況。

還好,在憂心中,抱著他的少年體溫逐漸恢複微暖,冷汗也一點點散去,似乎真的好轉了很多,

在沈聘還沒有醒來之前,費以颯以驚人的毅力維持著一樣的姿勢一動不動,都忘記了自己自起床後直到現在都還沒有進食的肚子。

主人完全忽視了需求,肚子不甘寂寞,在靜寂的空間中突然非常清楚地發出一聲:

“咕嚕……”

“……”

費以颯下意識看看肚子,再擡眼一看,發覺睡得很沉的少年動了動眼皮,又一次睜開眼,和他對上視線。

“……”很好,他肚子的叫聲把人吵醒了。

費以颯啼笑皆非,正要說什麼,卻見沈聘看了他兩秒,慢慢放開他,坐起身體,道:“以颯,我想換衣服,你幫我。”

“啊,哦。”

費以颯化身任勞任怨貼身助理,應了聲就站起來,去衣櫃拿了套居家服,剛回到床上拉著沈聘身上的睡衣,正要抽起來,又發覺自己的手被按住了。

沈聘低低道:

“……我想洗澡。”

出了那麼多汗,想洗澡是正常。

他家小竹馬向來是愛乾淨的。

費以颯很明白沈聘的想法,仔細打量了下他似乎因為睡了一會兒精神確實好了點兒,想到如果一直任由身上汗水乾了濕濕了乾,不衝洗一下,反而不利於恢複健康,所以他不反對沈聘洗澡。

“那就洗洗。”

費以颯點點頭,又叮嚀道:“不過不能洗太久。”

沈聘微微仰起臉,費以颯的臉映入黑眸深處,他啟唇道:“我沒有力氣。”

沒有力氣?

沒有力氣,那就……

他幫洗一下,舉手之勞。

浴室裡,腰間圍著一條浴巾的沈聘坐在浴缸邊緣,而費以颯則站在他的前方。

衣服是費以颯幫沈聘脫下的,他沒有力氣,隻能乖乖地坐在浴缸邊緣讓費以颯幫剝掉衣服,至於浴巾是沈聘自己圍上的。

以前他們常常一起洗澡。不過小竹馬變壯之後,應該說是費以颯分化後,兩個人都不管是有意還是沒意,他們一起洗澡的行為減少了。

所以,費以颯是首次看到身材已然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沈聘赤/裸著身體。

為了避免小竹馬不小心又著涼,費以颯縱然有心比較,想著快點幫沈聘洗完,還是選擇目不斜視。

他按照自己的洗澡順序,擰開花灑調整了一下水溫,在沐浴球上擠上沐浴露揉出泡沫,而後從沈聘的肩膀上開始慢慢地擦拭,脖子、鎖骨,往下一點點仔仔細細地全部塗抹上泡沫。

指腹不小心碰觸了下沈聘前麵的肌膚,他那顆因為擔心小竹馬而變得遲鈍許多的腦袋,突然靈光了一下。

這……

是不是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