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色沉凝如墨,冷月隱入薄雲,整座武家莊徹底歸於靜謐,唯獨這間深藏後院的閨房,氣氛緊繃到了極致。

江宸僵臥雕花檀木大床之內,指尖死死攥著身下柔軟錦緞,連呼吸都壓到極輕,不敢有半分起伏。輕薄的紗帳垂落如簾,隔絕了窗外微光,將他嚴嚴實實地籠在床榻暗處。耳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細碎輕柔,步步踏在人心絃之上,每一聲輕響,都讓江宸的心頭沉一分。

方纔那道軟糯幽怨的嗓音,他聽得真切分明,正是雪嶺雙姝之一的武青嬰。

一想到自己貿然闖入名門閨秀的臥房,藏身他人床榻之上,江宸心底滿是焦灼與窘迫。他手無半點武學傍身,今夜全靠蛛兒捨身引敵、下人尊卑避諱,才僥倖躲過層層搜捕。可誰曾想風波將息之際,正主竟驟然折返,讓他瞬間陷入進退維穀的絕境。

若是此刻貿然衝出,以武青嬰方纔與朱九真交手時的淩厲心性,察覺臥房藏有陌生男子,必定會勃然大怒、拔劍相向。自己毫無反抗之力,今夜難逃被生擒問責的下場;可若是靜靜蟄伏,方寸床榻再無躲避餘地,隻需對方近身落座,藏身之事必然敗露,結局依舊凶險。

短短瞬息之間,無數念頭在江宸心底飛速翻湧,冷汗已然悄然浸濕了貼身衣衫。

“折騰一夜,終究是一場空。”

木門 “吱呀” 一聲輕響,被夜風徐徐吹開,武青嬰拖著滿身疲憊緩步踏入臥房。晚風裹挾著庭院微涼的夜氣湧入屋內,吹散了幾分閨房縈繞的清雅馨香。她一路追擊蛛兒穿梭山林,步履匆匆、心神緊繃,此刻倦意徹骨,眉眼間滿是慵懶與煩悶。

今夜本是尋常靜夜,她卻因多年情怨糾葛,與朱九真當眾拔劍互鬥,落得姐妹反目的難堪境地,後續又徹夜追敵徒勞無功,心頭積滿鬱氣。更讓她懊惱的是,纏鬥追擊之間,貼身收好的引火石不慎遺失,此刻屋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連點亮燭火、稍解煩悶都做不到。

武青嬰隨口低低嘟囔,聲線清甜軟糯,帶著少女獨有的嬌嗔與委屈:“那阿蛛刁鑽狡黠,身法倒是靈動至極,追了半座崑崙山腳,竟被她從容遁走。表哥又是徹夜不歸,留我一人在此煩心,當真是無趣至極。”

話音落罷,她抬手揉了揉酸澀眉眼,隨手卸下腰間佩劍,輕放在門邊妝台之上,劍鞘輕觸木麵,發出一聲細微輕響。

黑暗視物不清,她憑藉自幼居住於此的熟稔記憶,緩緩向著床榻方向踱步而去。臥房格局陳設早已刻入心底,哪怕無燈無火,也絲毫不會磕碰受阻。

紗帳之後,江宸屏息凝神,透過紗帳朦朧的光影,清晰看見一道窈窕纖細的身影緩緩逼近。月色微光勾勒出她玲瓏柔婉的身姿,褪去了方纔拔劍對敵的凜冽鋒芒,此刻的武青嬰,儘顯名門閨秀的溫婉嬌柔。

江宸心頭愈發慌亂,下意識向著床榻最內側的角落縮去,背脊緊緊貼著冰冷的床沿木欄。

他暗自慶幸,方纔親眼目睹蛛兒成功脫身,並未被朱九真、武青嬰二人擒獲,心頭最大的牽掛已然落地。可轉瞬之間,無儘的危機感再度席捲全身,眼下自身安危懸於一線,容不得半點鬆懈。

武青嬰步步走近床榻,周身緊繃的戒備儘數卸下。少女獨居深閨,臥房素來清淨無人,她從未想過深夜會有外人潛藏其中,身心徹底放鬆,全然未曾察覺暗處暗藏的不速之客。

連日來,她心繫衛壁,滿心皆是對這位青梅竹馬錶哥的繾綣情意。二人自幼一同習武相伴,情愫暗生,私下早已心意互通,時常趁夜深人靜之時悄悄私會。今夜她滿心煩悶,本盼著衛壁前來寬慰相伴,奈何心上人遲遲未歸,讓她倍感落寞。

黑暗籠罩之下,思緒本就極易恍惚,再加上身心疲憊、心神倦怠,武青嬰心中執念叢生,竟生出幾分錯覺。

她隻當是衛壁掛念自己,提前悄悄潛入臥房等候,隻因屋內無火,隱匿暗處未曾出聲,想給自己一個驚喜。這般念頭一生,心底的煩悶幽怨瞬間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少女的羞怯與歡喜。

武青嬰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淺笑意,腳步愈發輕柔,順勢俯身,毫無防備地躺臥床榻之上。

被褥柔軟溫熱,帶著淡淡的馨香,她身軀一落,便順勢向著內側倚靠而來。

驟然貼近的溫熱軀體,讓江宸渾身瞬間僵硬,血液幾乎停滯流轉。他萬萬冇有料到,絕境之中竟會生出這般荒誕離奇的變故。

預想中的拔劍怒斥、厲聲質問全然冇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少女溫柔親昵的依偎。

江宸腦海轟然一響,瞬間洞悉了其中緣由。

夜色漆黑無光,視物全然不清,武青嬰身心倦怠、情思繾綣,錯將深夜潛藏的自己,當成了苦苦等候的情郎衛壁!

這一場陰差陽錯的錯認,是滅頂危機,亦是無人預料的機緣。

江宸心頭百感交集,一邊驚駭於這荒唐境遇,一邊飛速權衡利弊。

此刻若是出聲坦白身份,定然會瞬間驚醒武青嬰。閨房私藏陌生男子,於武青嬰而言是毀名敗譽的天大醜聞,以她剛烈好勝的性子,必定會惱羞成怒,屆時自己必死無疑。

可若是順勢沉默默許,便是欺瞞佳人、假借他人身份,行事實屬不義。

短暫的掙紮過後,求生的本能終究壓過了心中顧慮。今夜生死懸於一線,唯有順著這場誤會蟄伏下去,靜待天光破曉、尋機脫身,纔是唯一的活路。

心念既定,江宸強行壓下心頭波瀾,收斂所有慌亂,身軀緊繃,不敢有半分多餘動作。

身側的武青嬰全然未曾察覺異樣,滿心皆是繾綣柔情,嗓音軟糯輕柔,帶著幾分委屈呢喃:“表哥,你今夜怎的這般沉默?我與九真姐姐爭執纏鬥,又徹夜追敵奔波,累得身心俱疲,滿心盼著你來,你卻遲遲不現身。”

她的聲音極輕極軟,混雜著少女的幽怨與依賴,在寂靜黑暗的閨房中緩緩流淌。

江宸喉結微滾,不敢出聲應答,生怕口音差異暴露破綻,隻能維持靜默,儘量放低存在感,佯裝沉睡不語。

武青嬰靠在身側,久久未曾等到迴應,隻當是衛壁靜坐不語、默默相伴,心底的委屈漸漸消散,隻剩下安穩的暖意。她自幼爭強好勝,與朱九真常年針鋒相對,在外素來要強堅韌,唯有在衛壁麵前,纔會卸下所有鋒芒,展露柔軟脆弱的一麵。

今夜一場爭鬥,讓她心底積壓了無數委屈與不安。她清楚知曉,衛壁性情優柔,在她與朱九真之間搖擺不定,這份不清不楚的情愫,讓她日夜煎熬、滿心不安。此刻藉著黑暗與錯覺,依偎在 “心上人” 身側,緊繃多日的心絃終於緩緩鬆弛。

夜風穿窗而過,拂動垂落的輕紗羅帳,簌簌輕響。屋內寂靜溫柔,唯有二人淺淺的呼吸聲交織相融。

江宸靜靜感受著身側少女的溫熱柔軟,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清雅脫俗的閨香,心緒複雜難平。

他深知,眼前這位雪嶺雙姝之一的武青嬰,貌美性傲、才情出眾,本該擁有坦蕩前程,卻終究深陷情愛糾葛,為搖擺不定的衛壁蹉跎歲月、爭風吃醋,落得一生情傷,屬實可惜可歎。

同時他心底也暗自警醒,江湖險惡、世事無常。自己空有前世閱曆與劇情先知,卻無半分自保之力,今夜若不是機緣巧合、陰差陽錯,早已身陷囹圄。

想要在這倚天亂世立足,想要護得住自己在意之人,不再這般被動狼狽,苦修武學、精進實力,已然刻不容緩。

時間一點一滴緩緩流逝,屋外夜色愈發深沉,莊內徹底無人巡查動靜。

武青嬰倦意翻湧,依偎在旁,呢喃幾句心底瑣碎心事,便漸漸眼皮沉重,呼吸趨於平緩,帶著滿心的安穩與期許,緩緩沉入夢鄉。

身旁佳人安然熟睡,眉眼舒展,褪去了所有戾氣與爭強好勝,隻剩純粹柔軟的少女模樣。

江宸依舊徹夜未眠,靜靜僵臥床榻,絲毫不敢懈怠。

他睜眸望著漆黑的帳頂,心中思緒翻湧不休。

這場荒唐的深夜錯認,是危機,亦是轉機。他既愧疚於假借衛壁身份欺瞞無辜佳人,又暗自慶幸這場奇遇保全了自身性命。同時他也徹底看清,情愛糾葛最是磨人,雪嶺雙姝天資容貌皆是上乘,卻被一己私情困住半生,可悲可歎。

天邊夜色漸漸泛白,拂曉微光穿透窗欞,一點點驅散濃重黑暗。

天光將亮,武家莊即將甦醒,莊內下人也會陸續起身值守。

江宸知曉,脫身的時機已然到來。

他小心翼翼、極輕極緩地挪動身形,避開熟睡的武青嬰,屏氣凝神掀開紗帳,踩著微涼的地麵,悄無聲息地移步房門。

臨出門前,他回頭深深望了一眼床榻上安然熟睡的佳人,心底暗存一念。

今夜這場幽閨誤會,便化作無人知曉的秘密。他日若有機緣,自己必不會讓她再為薄情之人蹉跎半生、徒惹傷悲。

心念落定,江宸輕推房門,趁著拂曉薄霧與莊內無人之際,身形一閃,悄然退出閨房,消失在清晨微涼的庭院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