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半風涼,武家莊庭院之內,積壓已久的妒火與怨懟徹底撕破了最後一層虛偽的姐妹情麵。
朱九真與武青嬰二人言語交鋒、寸步不讓,句句針鋒相對、字字帶刺,多年來因衛壁而起的爭風吃醋、彼此猜忌,在今夜徹底爆發。幾番激烈爭執過後,二人皆是麵色寒厲、怒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戾氣,齊齊反手抽出腰間隨身佩劍。
兩道清亮的劍鳴刺破深夜靜謐,冷冽劍光在殘月清輝下交錯閃爍,寒意森然逼人。
二人本就互為心頭宿怨,彼此視對方為情場禍患、眼中釘刺,此刻一旦動手,便再無半分留情餘地。招法展開之間,全無尋常女子切磋的溫婉留手,每一式皆是直逼要害、淩厲狠絕,儼然抱著分出生死、決下存亡的決絕念頭纏鬥不休。
朱九真性情驕躁霸道,劍勢剛烈迅猛,招招強攻猛打,鋒芒凜冽;武青嬰心思沉穩縝密,劍法靈動迂迴,守中藏攻,拆解有度。
二人師承同源,皆出自一燈大師一脈武學路數,根基路數彆無二致,自幼一同習武切磋,對彼此的劍路破綻、出招習慣早已瞭然於心、爛熟於胸。
夜風穿庭,劍風呼嘯,刺耳的破風之聲連綿不絕,兩道纖細身影在庭院中央快速交錯騰挪、進退如風。青白兩道劍光纏繞翻飛、攻守互換,瞬息之間便已然交手二十餘回合,招法精妙、銜接流暢,卻始終勢均力敵、難分高下,誰也無法壓製對方半分。
樹蔭幽暗深處,江宸屏息凝神,靜靜藏身觀戰。
他穿越至此,雖是熟知江湖劇情,卻從未親眼目睹真正的江湖武者搏殺對決。放眼整個倚天武林,朱九真與武青嬰的武功充其量隻是江湖末流,算不得頂尖高手,可在從未修習過半分武藝、手無縛雞之力的江宸眼中,這般騰挪閃轉、劍影翻飛的精妙招式,已然宛若神蹟,堪稱出神入化、玄妙至極。
他背靠粗礪樹乾,目光緊緊鎖定場中兩道纏鬥的身影,看得目不轉睛、心神沉醉。
月下二女全力運功相搏,內氣極速運轉,細膩白皙的麵頰被真氣催生出層層緋紅,如雲鬢髮微微散亂,纖細腰身隨著劍招起落不斷舒展起伏,身姿靈動曼妙,兼具殺伐淩厲與女子柔美,這般罕見畫麵,讓他一時看得入迷,心神全然沉浸在這場精彩對決之中。
看得酣暢儘興之處,他心神一鬆、忘乎所以,下意識低呼脫口而出:“真妙!”
話音輕響,看似低微的一聲讚歎,卻在寂靜無聲的深夜庭院中格外清晰突兀。
身側的蛛兒瞬間神色劇變,心頭驟緊,來不及多想,當即探出纖細手掌,死死捂住江宸的嘴。她一雙杏眼瞪得溜圓,眼底滿是慍怒與焦灼,壓低嗓音急促嗬斥,語氣裡滿是後怕。
“你簡直膽大妄為!這般大呼小叫,是想把我們的蹤跡徹底暴露在外,自尋死路嗎?”
溫熱的掌心覆在唇上,隔絕了所有聲響,江宸驟然被這一拽驚醒,瞬間回過神來。
他猛然記起二人此刻正藏身暗處、偷偷窺探,身處極度凶險的境地,半點動靜都足以引來殺身之禍。意識到自己方纔一時入迷、失了分寸,險些釀成大禍,他滿臉窘迫愧疚,連忙垂首小聲致歉。
“是我疏忽大意,看得太過投入,亂了心神,實在抱歉。”
可終究為時已晚。
方纔那一聲由衷喝彩,早已順著微涼晚風飄蕩而出,清清楚楚落入場中纏鬥的二女耳中。
正拚死交鋒、僵持不下的朱九真與武青嬰動作齊齊一頓,手中劍勢驟然收止。
二人纏鬥正酣、互有牽製,心中本就憋著一腔怒火,此刻驟然聽聞暗處竟有人潛藏觀戰、肆意喝彩,隻覺自己姐妹相爭的醜態被人當作戲碼觀賞嘲弄,心底羞憤與怒意瞬間疊加翻湧,怒火直沖天靈。
兩道冰冷淩厲的目光,同時齊刷刷朝著漆黑樹蔭藏匿之處死死鎖定而來。
性子最為急躁驕縱的朱九真率先壓不住滔天火氣,柳眉倒豎、聲含厲煞,厲聲嗬斥:“何方狂妄鼠輩,膽敢深夜潛藏暗處,窺探我姐妹私事、以此取樂?速速滾出來受死!”
話音落罷,她緊握寒光凜冽的長劍,足下一點地麵,身姿迅捷如箭,徑直朝著幽暗濃密的樹蔭快步逼近,殺意凜然。
武青嬰緊隨其後提劍跟上,清冷眼眸深處暗藏幾分顧慮與算計。
她心思縝密,深知二女為爭衛壁當眾私鬥,本就是極為不堪的風流糾葛,若是被暗處潛藏的外人窺見,再四處散播流言,她數年維持的清雅閨秀名聲必將徹底損毀,往後在江湖、在武家再無立足顏麵。
一念及此,她瞬間放下與朱九真的私怨,順勢冷聲附和,語氣森然:“深夜鬼祟窺探,絕非正人君子所為。姐姐,此人躲在暗處窺私竊秘,居心叵測,你我聯手,一同將其擒殺,以絕後患!”
方纔還針鋒相對、不死不休的二人,轉瞬之間便摒棄前嫌、達成共識,一致對外,並肩持劍合圍而來。
樹蔭之外劍光森寒、殺意逼近,兩道武者身影步步緊逼,危機瞬間籠罩周身。
江宸立在黑暗深處,心中焦灼萬分、手足發涼。
此處樹蔭雖能遮蔽身形,卻遮擋不住腳步聲與搜捕視線,一旦二女踏入林中細細搜查,二人的藏身之地必然瞬間敗露。他手無半點武功,麵對兩柄出鞘長劍,全然冇有半分反抗之力,下場可想而知。
身旁的蛛兒見狀,無奈輕歎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果決與利落。
她知曉眼下局勢再無周旋餘地,躲藏已是徒勞,繼續僵持隻會兩人一同落網。千鈞一髮之際,她迅速定下脫身計策,低聲急促叮囑:“你原地彆動,藏好身形,萬萬不可現身!此處交給我,我出去引開她們二人!”
話音未落,蛛兒不再遲疑,毅然挺身踏出幽暗樹蔭。
她立於月光之下,身姿挺拔無懼,雙手故意胡亂揮舞,揚聲高聲叫嚷,刻意激怒二女、吸引全部注意力:“你們二人深夜爭風吃醋、姐妹反目,醜態百出,這般醃臢勾當,早已被我聽得一清二楚、看得一覽無餘!”
喊罷,她不待二女反應,足尖輕點,身形驟然轉身,順著林間小道朝著莊院外牆方向飛速奔逃,身法輕盈迅捷,刻意留出清晰蹤跡。
朱九真與武青嬰看清出逃之人是屢次尋釁結怨的蛛兒,皆是怒不可遏,齊聲厲喝,提劍快步緊隨其後,全力追剿而去。
二女滿心怒火儘數鎖定逃竄的蛛兒,全然未曾多想,幽暗濃密的樹蔭之下,竟然還潛藏著另一人的蹤跡。
眨眼之間,三道身影一前兩後,儘數消失在沉沉夜色與迴廊深處。
庭院之內瞬間恢複空蕩寂靜,隻餘下滿地淩亂落葉與未散的劍風寒意。
江宸獨自立於樹蔭深處,望著三人離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心底既有對蛛兒甘願孤身涉險、為救自己主動引開強敵的感念動容,也深深為她孤身麵對兩大高手追擊的安危暗自憂心、焦灼不安。
就在他暗自牽掛之際,整座靜謐的武家莊徹底被騷亂驚醒。
方纔庭院的打鬥聲響、二女的怒喝斥罵、追擊的奔走動靜,層層疊疊響徹院落,徹底打破了深夜安寧。
轉瞬之間,遠近一座座院落屋舍接連點亮燭火、燈火通明,無數值守家丁披衣持械、奔走穿梭,喧鬨呼喊聲此起彼伏,徹底響徹整座莊園。
“有歹人深夜潛入莊內!兩位小姐已然親自追擊,所有人速速協同搜捕!”
“分出一部分人手,追隨小姐蹤跡追剿賊人!餘下眾人分片分區,徹查全院院落、樹林、花圃,絕不能放過任何一處死角,謹防還有潛藏餘賊!”
急促的傳令聲、雜亂的腳步聲、火把燃燒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方纔清幽靜謐的武莊頃刻間人聲鼎沸、戒備森嚴。
無數手持火把兵刃的家丁四散開來,火光搖曳閃爍,一條條搜捕隊伍順著庭院各處蔓延搜查,明火光影層層逼近江宸藏身的這片密林。
危險再度降臨,緊迫感死死攫住江宸的心神。
他牢牢謹記蛛兒臨走前讓他原地等候的叮囑,可眼下明火搜捕已然步步逼近,整片樹林即將被徹底封鎖搜查,繼續原地停留,唯有束手就擒一途。
生死安危當前,保命為第一要務。
江宸不再猶豫,迅速抬眼掃視四周夜色地形,目光鎖定西側區域。那邊林木最為茂密幽深,遠離主院燈火,巡查人手最為稀疏,是唯一的逃生空隙。
他當即壓低身形,藉著層層樹影遮蔽,躬身快步朝著西側荒林倉皇逃竄。
此刻整座武家莊處處皆是巡查人影,燈火遍佈、戒備密佈,哪怕藏身林間小道,依舊隨處可見往來搜查的家丁。江宸隻能憑藉靈巧身法,藉著古樹陰影、假山遮擋不斷迂迴躲閃,屏息斂氣、步步謹慎,一路慌不擇路穿梭奔逃。
幾番曲折迂迴、輾轉躲閃之後,他無意間闖入了莊院最深處一方僻靜雅緻的後花園。
此處花木錯落、景緻清幽,遠離主院喧鬨,隻是開闊庭院之中,假山花木稀疏,根本冇有濃密樹蔭可供藏匿,一眼便可望穿全景,已然再無藏身之處。
正當他心頭一沉、打算立刻掉頭折返之時,身後不遠處再度傳來整齊有序的腳步聲與家丁交談聲,搜捕隊伍已然逼近後院入口。
前路無藏身之所,後路追兵將至,進退兩難、絕境臨身。
危急關頭,江宸目光急速掃過庭院角落,瞬間瞥見西側靠牆處立著一間獨立木質小屋,屋門緊閉、窗扉暗沉,屋內漆黑無燈,寂靜無聲,看樣子無人值守、空置已久。
彆無選擇之下,他咬牙快步上前,指尖輕推木門,趁著門縫縫隙側身一閃,利落推門閃身而入,迅速反手輕輕帶上門扉,徹底隱匿身形。
剛踏入屋內,一縷清冽淡雅、沁人心脾的幽幽暗香撲麵而來,清甜溫柔、不染塵俗,絕非尋常雜房所有。
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色微光,他定睛掃視屋內陳設,隻見房間整潔雅緻、陳設精美考究,角落靜靜擺放著一張精緻雕花檀木大床,羅帳垂落、錦被柔軟,梳妝鏡台、精緻擺件一應俱全。
江宸心頭猛然一怔,瞬間反應過來——這裡根本不是雜房庫房,分明是武家莊某位千金小姐的專屬閨房!
就在他心神微震之際,門外傳來兩名巡邏家丁駐足交談的低語聲,字字清晰入耳,讓他瞬間懸起滿心大石。
“這邊還有一間小屋,要不要推門進去仔細搜查一番?”
“糊塗!這是府上小姐的私密臥房,無主準許,下人豈敢隨意擅闖驚擾?若是貿然入內冒犯貴人,你我二人必定難逃重罰!”
“可今夜賊人潛入莊內,四處皆需嚴查,若是賊人藏在房中,豈非後患無窮?”
“不必多慮,小姐今夜在外未歸,房中無人,且閨房私密,賊人絕不敢貿然藏身於此,速速離去,繼續巡查彆處!”
聽聞二人對話,江宸高懸的心終於稍稍落地,暗自長舒一口氣。
武家莊規矩森嚴,下人尊卑分明、不敢僭越,斷然不敢隨意擅闖主子閨房,這也就意味著,此處是整座莊園唯一絕對安全的死角。
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他順勢緩步走到雕花檀木床榻旁,輕輕躺臥在柔軟溫軟的錦被床榻之上。鼻尖縈繞著女子清雅淡然的馨香,身心緊繃的疲憊儘數翻湧上來。
他暗自冷靜盤算局勢:無論這間閨房主人生得容貌優劣、性情好壞,眼下風波未平、莊內搜查未止,此處便是最穩妥的避難之所。隻需靜心蟄伏,待到夜深人靜、莊內風波徹底平息,再悄然尋機脫身離去即可。
時間緩緩流逝,大半時辰悄然過去。
屋外此起彼伏的喧鬨搜捕聲、奔走傳令聲漸漸稀疏沉寂,火把光影緩緩散去,整座武家莊再度慢慢恢複深夜的寧靜。
零星傳來幾聲家丁收尾交談,皆是說莊內已然反覆搜查數遍,庭院、樹林、迴廊、雜房無一遺漏,始終未曾尋到潛藏賊人蹤跡,眾人皆以為是虛驚一場,紛紛收隊回房歇息。
確認屋外徹底歸於寂靜、再無半點人聲動靜,江宸立刻起身移步房門邊,貼著門縫仔細聆聽外頭動靜,心中暗自慶幸僥倖。
若非機緣巧合闖入這間下人絕不敢踏足的小姐閨房,今夜自己定然難逃被搜捕擒拿的結局。
正當他心中鬆懈、抬手準備輕推房門,伺機悄然逃離武莊之際。
門外遠處,再度傳來細碎輕盈、步步漸近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女子清甜軟糯、帶著滿腔煩悶怨氣的輕聲嘟囔。
“奔波整整一夜,追了大半座山林,到頭來連賊人半分影子都未曾尋到,表哥外出遲遲不歸,諸事煩心,真是悶煞人也……”
熟悉的嗓音入耳,江宸心頭驟然一緊,渾身瞬間僵硬,不敢有半分動彈。
他來不及細想,立刻快步退至床榻內側,翻身躺倒,抬手迅速將垂落的輕薄紗帳輕輕攏合,嚴嚴實實地遮蔽住整個人的身形,屏息凝神、一動不敢動,靜待來人入內。
夜色沉沉,閨房內外,氣氛瞬間再度陷入極致的緊張凶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