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拂曉曦光刺破濃重夜色,微涼晨風捲著崑崙殘雪,簌簌掠過武家莊的亭台樓閣。

整座莊園沉寂了大半宿的喧囂,終於徹底歸於安寧,庭院之中燈火儘熄,唯有天邊一線魚肚白緩緩鋪展,預示著長夜將儘、天光破曉。

江宸倉皇踏出朱九真的閨房,立在微涼的青石階上,晚風撲麵襲來,瞬間滌盪了周身溫熱的繾綣餘韻,隻覺通體輕快、心神疏朗。

一夜跌宕,九死一生。

從樹蔭窺戰不慎出聲暴露蹤跡,到蛛兒捨身引開強敵,再到絕境誤入武青嬰閨房、陰差陽錯被認作衛壁,最後又被夜半前來捉姦的朱九真錯認情郎,接連不斷的離奇變故層層疊加,堪稱步步驚險、步步奇遇。

若非深夜無光、夜色掩人,若非二女滿心情念、心神恍惚,他今夜早已身首異處,根本不可能這般安然脫身。

站在清冷院中,江宸長舒一口氣,胸中鬱結儘數消散。此時莊內上下家丁仆役尚在沉睡,整座偌大武莊寂靜無聲,他便如行走在自家庭院一般,步履從容,大踏步穿梭在迴廊曲徑之間,絲毫不再畏懼周遭埋伏。

可正當他緩步穿行、欲尋路離莊之際,身後驟然傳來一股大力,一隻柔軟纖巧的手掌猛地扣住他的小臂,力道不大,卻死死拽住,不肯鬆開。

突如其來的牽製讓江宸心頭驟驚,下意識低呼一聲。

“哎呀!是誰拽我!”

夜色朦朧,身後之人不言不語,隻死死拽著他的衣袖,氛圍陡然變得壓抑酸澀。下一瞬,一道帶著哽咽哭腔、滿含委屈怨懟的女子聲線,幽幽自背後響起。

“表哥!你……你太對不起我!”

“我方纔親眼所見,你從武青嬰那狐狸精的房裡走出來!事到如今,鐵證如山,你還有什麼話可以狡辯?”

聲音淒淒切切,帶著心碎的顫抖,正是朱九真!

江宸心神巨震,腦中轟然一響,瞬間僵立原地。

他萬萬冇有料到,朱九真竟會深夜潛伏在此,特意蹲守捉姦!更離譜的是,夜色昏暗迷離,她竟完全未曾分辨麵容身形,依舊將自己錯認成了衛壁!

驚急之下,江宸下意識垂首,抬手扯起衣襟遮擋大半臉麵,心頭電光火石,飛速理清前因後果。

想來朱九真今夜與武青嬰劍鬥結怨,心中本就積滿猜忌怨毒,夜半久久不見衛壁歸房,疑心大起,便獨自暗中遊走搜查,一心想要抓包衛壁私會武青嬰的把柄。她滿腔妒火、心神焦躁,夜色之下視物模糊,隻瞧見一道男子身影從武青嬰閨房走出,便先入為主,篤定是自己的表哥衛壁。

殊不知,這夜半偷出閨房之人,根本不是她心心念唸的情郎,而是陰差陽錯頂替身份的自己!

江宸心中萬般無奈,暗自腹誹不已:這朱九真驕縱蠻橫、聰慧貌美,偏偏在情愛一事上糊塗至極,夜半捉姦竟能認錯人,當真癡情矇蔽雙眼,可笑又可憐。

他不敢出聲,不敢言語,唯有死死垂著頭,佯裝羞愧愧疚、無顏麵對的模樣,任由朱九真拽著自己衣袖,沉默以對。

朱九真望著他垂首不語、畏畏縮縮的模樣,隻當他是醜事敗露、羞愧難當。

換做往日,以她剛烈驕躁的性子,必定當場勃然大怒,哭鬨斥責、拔劍質問,鬨得整座武家莊人儘皆知。可今夜,看著“衛壁”這般窘迫愧疚的模樣,她心底怒火竟莫名壓了下去。

她心中暗自盤算:表哥素來高傲自持,如今被我當場抓包私會師妹,已然羞愧無地。我若是此刻步步緊逼、厲聲苛責,隻會讓他心生厭棄、惱羞成怒,愈發偏向武青嬰。倒不如我故作大度溫柔,既往不咎,反倒能讓他心生愧疚,感念我的溫柔體貼,從此徹底與武青嬰斷絕糾葛,一心一意留在我身邊。

一念至此,朱九真硬生生壓下滿腔醋意與委屈,收斂了平日的刁蠻戾氣,語氣驟然溫柔似水,帶著幾分遷就與軟意。

“表哥,今夜之事,我不怪你。”

“我知曉你隻是一時糊塗,情難自禁。過往對錯我一概不計較,隻求你往後安分守己,再也不許與那武青嬰往來半分。從今往後,我好好待你,我們安心相守,做一對恩愛眷侶,好不好?”

夜色溫柔,少女柔聲款款,字字皆是真心期許,用情至深。

江宸垂首佇立,聽得心中暗自失笑。

他心中暗歎:朱九真心機剔透、深諳籠絡人心之術,這般以柔克剛、大度容人的模樣,若是真衛壁在此,必然愧疚涕零、感激萬分,從此死心塌地,再無半分旁騖。

隻可惜,站在她麵前的,從來不是優柔寡斷的衛壁。

她這番肺腑柔情、刻意遷就,儘數錯付旁人,終究是一場空寄、一場錯緣。

江宸依舊不言不語,隻是微微頷首,裝作儘數應允、滿心悔過的模樣。

朱九真見他順從點頭,心頭積壓整夜的委屈與不安瞬間煙消雲散,隻覺自己一舉拿捏住了情郎心意,欣喜不已。

少女心思純粹,一旦心結解開,便再無半分隔閡羞怯。她順勢上前,一雙素手輕輕挽住江宸的臂膀,柔軟溫熱的嬌軀半依半靠,緊緊貼在他身側,聲線軟糯嬌憨,帶著濃濃依戀。

“表哥,夜裡風涼露重,外頭太冷,我們回屋歇息吧。”

溫香軟玉驟然入懷,少女身軀輕柔無骨,貼身相依,暖意融融。

江宸心頭微漾,一夜平息的心緒再度泛起波瀾。他心知此刻萬萬不可揭穿身份,一旦敗露,便是萬劫不複的死局。眼下前路未明、身在敵地,唯有順勢而為,暫且“逆來順受”,繼續頂替衛壁的身份,周旋到底。

他唇角勾起一抹暗自玩味的笑意,心中灑脫坦蕩。

既然命運機緣送上門來,他便無需刻意推脫。今夜世人皆醉、唯我獨醒,既能保全自身性命,又可從容周旋,何樂而不為?

心念一動,江宸順勢抬手,穩穩攬住朱九真纖細柔韌的腰身,身姿微側,溫柔將她半擁入懷,步履從容,伴著少女依偎的身姿,緩緩向著朱九真的閨房踱步而去。

夜色幽深,屋內無光,漆黑一片,隔絕了世間所有視線,也遮掩了所有破綻與隱秘。

整整兩個時辰,屋內靜謐無聲,唯有晚風穿窗輕響。江宸全程沉默默不作聲,憑藉沉穩溫柔的姿態、全然不同於衛壁的體貼分寸,悄然周旋。

黑暗最是藏人,朱九真心存歡喜、心境鬆弛,滿心皆是情郎迴心轉意的喜悅,竟從頭到尾,未曾察覺分毫異常,絲毫冇有懷疑懷中之人,根本不是自己相守多年的表哥。

天邊夜色漸褪,東方破曉,一聲清亮悠長的雞鳴穿透層層院落,陡然響徹山野之間。

雞鳴報曉,天光欲亮!

江宸心神驟然一凜,瞬間清醒過來。

他抬眼望向窗紙,淡淡微光穿透窗欞,漆黑的房間已然漸漸透亮,再拖延片刻,天光大亮,一切破綻必將無所遁形!

大事不妙!貪戀溫存險些誤了脫身大計!

江宸再不遲疑,迅速收斂心神,不動聲色整理好衣衫,起身便欲快步離去。

身側床榻之上,朱九真渾身痠軟無力,慵懶躺臥,眉眼惺忪,整個人綿軟倦怠,連抬手的力氣都無。聽見動靜,她才緩緩睜開眼眸,語氣帶著一絲迷離困惑,輕聲問道:“表哥,天色剛亮,你這般匆忙,要去往何處?”

江宸腳步一頓,倉促編造藉口,壓低略顯沙啞的嗓音敷衍道:“咳……內急,出去一趟茅房,片刻便回。”

說話間,他餘光掃過榻上美人,肌膚瑩白、眉眼嬌柔,一夜溫存過後更添楚楚風姿,心中不由暗自輕歎,這般絕色佳人,偏偏為庸人自擾,執著錯人,實在可惜。

他不再多留,轉身大步離去,幾乎是逃一般快步踏出房門。

身後,朱九真慵懶倚床,微微蹙眉,帶著一絲疑惑呢喃自語:“奇怪……師兄今日的聲線,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略略沙啞陌生……”

隻是疲憊席捲全身,她心念淺嘗即止,並未深思,隻當是夜風受寒所致,轉瞬便拋之腦後。

而門外的江宸,早已快步走遠,不敢有半分停留。

他熟知武莊地形,循著昨夜蛛兒引敵的隱秘小路,一路疾行穿梭,避開早起巡院的家丁,幾經曲折,終於抵達莊後密林高牆之下。

三丈高牆巍峨聳立,青磚冷硬、壁滑難攀。江宸咬緊牙關,手腳並用,拚儘氣力向上攀爬,數次險些失足墜落,終究憑著一股韌勁翻上牆頂。

急於脫身之下,他效仿武林人士躍落姿態,奈何身無半點武功根基,身法全無,落地瞬間重心失衡,重重一聲悶響摔落在牆外積雪泥濘之中。

滿身汙泥碎雪,狼狽不堪,臉頰、衣襟儘數沾滿濁泥,模樣落魄至極。

可江宸撐地起身,望著身前無人荒野,非但毫無惱怒,反倒仰頭朗聲一笑,滿心暢快肆意。

“哈哈哈!我江宸縱橫當世,今日竟落得一身泥汙狼狽出逃,倒也是一樁奇事!”

笑聲灑脫,迴盪在空曠山野之間。

他拍儘身上殘雪,抬眼望向巍峨沉寂的武家莊,一夜風月、兩段錯緣、萬般驚險,儘數封存莊內,無人知曉、無人洞悉。

緩步離開武莊地界,腳下厚雪皚皚,步步皆留深痕。山野空曠寂靜,四顧無人,他一時不知蛛兒蹤跡,隻能隨性漫步,任由思緒肆意翻湧。

念及倚天劇情,江宸心中湧起一股極致的酣暢快意。

後世書中,張無忌年少飄零崑崙,孤苦無依、受儘磨難,年少青澀的滿心歡喜與懵懂情愫,儘數寄托在朱九真、武青嬰二人身上。

為了這兩位佳人,他卑微討好、受儘冷眼,險些葬送性命,最終卻依舊兩手空空、黯然遺憾,半生念念不忘,終究求而不得。

可如今,命運軌跡已然徹底改寫!

他初入倚天江湖,未曾曆經半點苦難,一夜之間,陰差陽錯,儘數攬下張無忌年少求而不得的兩段執念。

雪嶺雙姝,江湖絕色,素來高傲相爭、眼高於頂,今夜卻儘數錯認傾心,將滿腔溫柔、滿腹柔情,錯付於自己這一介闖入者。

相較原著主角的半生坎坷、滿心遺憾,自己這般機緣奇遇,簡直雲泥之彆!

還有那衛壁,身為原著正主,坐擁雙姝垂愛,卻庸碌無為、優柔寡斷、不懂珍惜,空占絕世良緣,徒惹二女半生癡纏怨懟。

今夜一夜荒唐,他悄然頂替衛壁,做了一夜師兄、一夜情郎,悄無聲息,便讓這位原著得意之人,戴上了一場無聲無息、無人知曉的漫天青綠。

江宸踏雪前行,晨風獵獵,眼底鋒芒漸盛,胸中豪情萬丈。

他深知,今夜之事看似荒唐風月,實則是他撬動倚天命運、入局江湖的真正開端。

從此往後,朱九真心底的溫柔遷就、武青嬰心中的繾綣期許,再也不會全然繫於衛壁一身。黑暗之中的細微差彆、溫柔分寸、全然不同的氣度心性,早已悄然在二女心底埋下疑惑與偏移的種子。

待到衛壁歸來,言行如故、性情依舊,二女心中落差必然日積月累,昔日執念終將慢慢崩塌、儘數瓦解。

舊的情緣已然錯位,舊的命運已然傾覆。

張無忌的年少執念,衛壁的天生豔福,儘數被他一夜擷取、悄然顛覆。

從今夜開始,倚天江湖的風,已然為他而變!

前路風雪漫漫,江湖風雲將至,群雄逐鹿、恩怨浮沉。

手握劇情先機,身攬絕世機緣,他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執棋掌運、逆轉乾坤的入局之人!

江宸抬眸望向遠方連綿無儘的崑崙群山,眸光堅定,步履從容,一步步踏雪前行,走向屬於自己的全新江湖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