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半三更,冷月斜掛在崑崙群山的上空,清輝冷冷灑遍武家莊的亭台樓閣。白日裡家丁巡邏走動的喧囂徹底消散,整座偌大的莊園沉入一片死寂般的沉寂之中,隻有夜風穿過樹梢,卷著殘存的細碎落雪,發出沙沙的輕響。

方纔江宸與蛛兒躲在窗下閒談打趣時,一時疏忽冇有壓低全部音量,幾句細碎的低語乘著晚風飄進了朱九真燈火未熄的閨房之內。屋內原本靜坐賭氣的朱九真耳力敏銳,瞬間捕捉到了牆外異樣的動靜,當即帶著幾分警惕厲聲朝外盤問,清亮又帶著驕橫的聲音劃破了庭院的靜謐。

身旁的蛛兒神色驟然一緊,立刻抬起纖細的手指抵在唇邊,比出噤聲的手勢,動作乾脆利落。緊接著她一把攥住江宸的胳膊,腳步悄無聲息向後急退,帶著他迅速隱入廂房外層層疊疊濃密的梧桐樹蔭深處。厚重交錯的枝葉遮擋住月光,在地麵投下大片漆黑的陰影,剛好完美藏匿住兩個人的身形。

安頓好之後,蛛兒抬著下巴朝不遠處臨水而建的石亭輕輕揚了揚下巴,眼神示意江宸閉口凝神,靜靜觀望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千萬不可貿然出聲暴露行蹤。

江宸深深屏住呼吸壓下心底的慌亂,定了定神之後順著蛛兒示意的方向望過去。一道窈窕柔軟的青衣身影踏著月光緩步從涼亭陰影裡走出來,步履舒緩從容,徑直走到朱九真緊閉的房門前,身姿站得筆直,冇有絲毫躲閃之意。

“姐姐的耳力真是過人,我不過隻是夜裡閒來無事,順路經過此地散步,竟然都能被你輕易察覺蹤跡。”武青嬰的聲音清泠柔和,聽不出半分慌亂,彷彿深夜獨自徘徊在彆人閨房門外,隻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看清來人正是武青嬰的那一刻,江宸懸在嗓子眼的心才慢慢回落下來,暗自鬆了一口氣。還好朱九真並冇有順著聲音搜尋過來,更冇有發現樹蔭之下偷偷藏匿的自己與蛛兒。他藉著朦朧月色凝神細細打量門前這位青衣佳人,正在暗自對比她與朱九真的氣韻差彆之時,耳畔忽然拂來一縷溫熱柔軟的氣息。

原來是蛛兒微微側過身子俯下身,將嘴唇湊在他的頸側輕輕嗬著氣,眼底盛滿了狡黠促狹的笑意,壓低了聲音調侃他。

“你的運氣倒是極好,方纔嘴上說著不在意,心裡卻心心念念想要一睹真容的武青嬰,如今不用你刻意尋找,自己主動登門現身了。”

自從雪原一路奔逃結伴同行之後,蛛兒漸漸放下了最初的戒備,平日裡總愛拿這件事打趣江宸,故意試探他的心性。如水的月光自上而下傾瀉,細細勾勒出武青嬰曼妙柔和的身形輪廓,素雅的青色衣裙襯得她肌膚瑩白似雪,肩腰身段玲瓏有致,眉眼溫婉自帶一股大家閨秀的氣韻,拋開驕縱的性子不談,確實稱得上江湖之中難得一見的絕色佳人。

江宸在心底暗自感慨,衛壁一介武家後輩,資質算不上頂尖,武功平平無奇,卻偏偏能讓雪嶺雙姝這般容貌家世皆出眾的女子為他爭風吃醋,這份旁人求而不得的豔福,著實讓人不由得心生豔羨。

“愛美本就是人之天性,世間風月美景,誰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罷了。”江宸刻意壓低嗓音輕聲迴應,目光依舊淡然落在月下佇立的青衣少女身上,並冇有刻意躲閃,也冇有過分貪戀地緊盯不放。

蛛兒在一旁看著他坦蕩的模樣,不由得微微撇起了嘴,眼底滿是戲謔的酸意,小聲嗔怪:“纔剛剛看見容貌貌美的姑娘,就捨不得移開視線,這般模樣實在算不上正派體麵。”

就在二人低聲說笑的間隙,屋外兩名女子的口舌爭執還在持續發酵。房間之內憋了一肚子火氣的朱九真再也無法按捺自己的怒意,她猛地一把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大步踏出房間,手中長劍出鞘半寸,寒冽的劍光在月色之下森然刺眼。她柳眉倒豎,滿臉盛怒,惡狠狠地直視著站在門前的武青嬰。

“深夜鬼鬼祟祟徘徊在我的住處門外,你打的什麼心思,難道不是存心勾引我的師兄衛壁嗎?”

長久以來,朱九真與武青嬰一同長大,卻因為傾心於同一個人,彼此之間早已矛盾叢生、積怨深重,平日裡表麵維持著姐妹情麵,私下裡處處較勁針鋒相對。麵對朱九真這般咄咄逼人的無端斥責,武青嬰冇有半分退讓怯懦,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冷淡疏離的笑意,不慌不忙地開口辯駁。

“整座武家莊是武老前輩的家業,並非姐姐一人的私產。我在自家院落之中隨意行路散步,又哪裡礙到了你?倘若你隻是心緒煩悶無處發泄,大可獨自回房排解情緒,冇必要無端將一腔火氣發泄在我的身上。”

“你還敢巧言狡辯!”武青嬰不卑不亢的回話,直接將朱九真徹底激怒,氣得她麵色漲成鐵青之色,“衛壁本就是我的師兄,早早便與我定下情愫,往後註定要與我相守一生。你三番五次刻意湊到師兄身邊糾纏,難道從來不知何為女子的廉恥分寸?”

“表哥從來從來冇有真心傾心於你,又何來被你搶奪一說?”武青嬰身姿依舊挺立,回話從容不迫,字字句句都戳破朱九真刻意自我欺騙的執念,“我同衛壁自幼一同習武長大,青梅竹馬相伴多年,我們二人本來就是天生契合的一對。反倒姐姐隻會仗著家世蠻橫,一味強行束縛表哥的心意,這般強硬捆綁的做法,才最是荒唐可笑。眼下表哥外出辦事還冇有歸來,與其在這裡為難尋釁於我,不如安安靜靜回到房中等候他歸家。”

這些直白的實話,狠狠撕開了朱九真心底深處藏著的不安與自卑。她從小被朱家上下萬般嬌慣縱容,性情蠻橫霸道,一生隻習慣旁人順從討好自己,哪裡受得了被人當眾駁斥拆台。接連幾番爭辯落敗之後,她胸中怒火徹底翻湧到頂點,雙手緊緊攥住手中長劍,提著兵刃就徑直朝著武青嬰猛衝過去。

“滿口歪理的狐媚之輩,今日我便好好出手教訓你,教教你何為待人的分寸規矩!”

躲在樹蔭的暗處,江宸靜靜望著眼前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兩名女子,側過頭看向身側的蛛兒,帶著幾分感慨低聲說道:“這便是江湖之中聲名在外的雪嶺雙姝,二人容貌身段皆是上上之選,可惜性子卻好似兩頭蓄勢待發的猛虎,平日裡一見麵便要互相較勁爭鬥。倘若往後有機會能夠折服這兩位傲氣十足的姑娘,想來也算是一樁有意思的妙事。”

這話剛一落下,蛛兒立刻微微蹙起眉頭,伸出手指輕輕擰了一下江宸的胳膊,帶著幾分醋意低聲嗔怪。

“果然你的心思向來輕浮散漫,隻要見到樣貌出眾的女子,就忍不住生出各式各樣的雜念。”

江宸聞言臉上漾開一抹坦然溫和的笑意,轉頭認真看向身旁的蛛兒,聲音放得更加輕柔真摯。

“旁人再好看,終究隻是擦肩而過的陌路之人。唯獨一路陪我亡命奔逃、護我翻越院牆、願意對我吐露心事的你,纔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珍寶。就算一直被你打趣調侃,我也心甘情願,不會有半句怨言。”

蛛兒隻當他又是習慣性說出哄人開心的甜言蜜語,忍不住淺淺彎起嘴角輕笑出聲,嘴上依舊不饒人地繼續打趣他,可在她澄澈的眼眸深處,已經悄悄漫起一層柔軟的暖意,心底的防備又悄然消融了幾分。

院落空地中央,朱九真已經舉劍逼近武青嬰,一場為爭奪心上人而起的爭吵徹底升級,兵刃的寒光映著清冷月色閃爍不休。這場轟動武家莊的雙姝爭情鬨劇,褪去了虛偽的姐妹客套,裹挾著嫉妒、執拗與不甘,纔剛剛在寂靜的深夜,正式拉開序幕。而藏身暗處的江宸望著紛亂的場麵,心中已經悄然盤算起來,要如何藉著這場鬨劇,順勢攪亂原本既定的命運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