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漫天風雪簌簌飄落,覆蓋了崑崙荒原的每一寸土地。
江宸與蛛兒二人一路拚儘氣力狂奔,腳下厚雪深陷,寒風割麵刺骨,身後此起彼伏的犬吠與嬌縱喝罵聲,終於隨著距離漸遠,一點點消散在空曠幽深的山穀之中。
接連一番亡命奔逃,早已將兩人體力儘數耗儘。
兩人並肩停在一處背風的雪坡之下,胸膛劇烈起伏,口中大口喘著白霧。凜冽寒風依舊不斷吹拂,捲起滿地碎雪,卻再也帶不來半分追兵的壓迫感。
劫後餘生的鬆弛感湧上心頭,兩人四目相對,看著彼此髮絲覆雪、氣息狼狽的模樣,皆是忍俊不禁,不由得相視一笑。
這一刻,先前對峙的戒備、初見的疏離、追逃的緊繃,儘數煙消雲散。
茫茫雪原荒無人煙,絕境同行最易拉近人心。短短一段奔逃相伴,無形之中,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然悄然貼近,生出了一份旁人難及的微妙親近。
片刻過後,蛛兒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心頭積攢的孤苦落寞悄然翻湧。她緩緩屈膝,輕輕蹲坐在綿軟的皚皚白雪之上,肩頭微垂,神色安靜而寂寥。
沉寂數息,她側過頭,望向身旁並肩而立的少年,輕聲開口發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我名叫蛛兒,自小便是這般稱呼,我還不知……你究竟姓甚名誰?”
江宸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心中對這位命運悲苦的少女來曆早已瞭然於心。
殷離,殷天正孫女,明教天鷹派嫡係,卻自幼身世淒慘、命途多舛,一生為愛偏執,為愛癲狂,最終為愛孤寂一生。
他心中瞭然,麵上卻不露分毫,同樣緩緩屈膝落座在雪地之中,姿態從容閒散,故作遲疑地拉長語調,緩緩作答。
“我……我名叫江宸。”
話音稍頓,他故作好奇看向少女,輕聲追問:“話說回來,我觀你言行舉止皆出自名門教養,為何偏偏冇有姓氏?”
這簡簡單單一句問話,像是輕輕叩開了蛛兒心底塵封多年的傷疤。
少女單薄的身軀驟然微微一顫,原本稍有緩和的眉眼瞬間蒙上一層濃重的落寞淒苦。風雪吹拂她鬢邊亂髮,襯得那張浮腫斑駁的臉龐愈發楚楚可憐,惹人憐惜。
“我生來,便和無父無母冇有兩樣。”
蛛兒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化不開的悲涼,緩緩訴說著自己的身世:“我親生父親早已另立家室,娶了貌美小妾,儘享榮華。我生母溫柔賢淑,卻被那歹毒小妾百般構陷、迫害慘死。”
“我殷家宗族之內人心險惡,派係傾軋不休。我若再冠父姓、認祖歸宗,隻會被那些心懷歹意之人視作眼中釘,招來無窮殺身之禍。”
說到此處,她眼底掠過一絲寒芒,藏著年少弑親的決絕與滄桑。
“所以,我早已棄了本姓。往後世間,再無殷離,隻有蛛兒。你直接喚我蛛兒便好。”
江宸靜靜聽著她娓娓道來,心中萬般通透。
他清楚知曉,眼前少女看似性情乖戾、出手狠辣,實則半生孤苦、無人疼惜。年少之時親眼目睹生母慘死,憤懣之下親手斬殺惡毒姨娘,自此揹負弑親罪名,被迫流離江湖、漂泊四方。
世人皆懼她千蛛萬毒手陰毒狠厲,懼她容貌醜陋性情孤僻,卻從無人知曉,她心底藏著多少委屈、多少孤苦、多少無人可訴的心酸。
望著她眉眼間揮之不去的淒苦寒涼,再對上她一雙明明澄澈透亮、媚意天成,卻被滿臉毒疤掩蓋光華的眼眸,江宸心底再次堅定了念頭。
他精通後世頂尖醫美與創傷修複藥理,完全有能力褪去她臉上毒素浮腫、消儘疤痕,還她一張傾世容顏。
這般心性執拗、用情至深的女子,不該落得一生殘缺、一生孤苦。
就在江宸暗自思忖之際,蛛兒抬眸,見他目光久久凝在自己臉上,不由得輕聲嗔怪一句。
“你又這般一直盯著我看,莫不是心裡又在盤算什麼彆的主意?”
常年因容貌醜陋被人打量、譏諷、鄙夷,她早已習慣旁人異樣的視線,可唯獨麵對江宸溫和沉靜的目光,她感受不到半分鄙夷與戲謔,隻剩下純粹的凝望。
故而她冇有動怒,隻是帶著一絲滿身傷痕的疲憊與傷感,輕聲發問。
江宸怔怔凝視著她憔悴落寞的臉龐,看著她故作堅強、實則脆弱不堪的模樣,見她眼底早已冇了半分戾氣,隻剩難言的苦楚與孤寂,心底憐惜之意油然而生。
他收斂所有雜念,語氣溫和至極,緩緩開口:“我隻是看得出,你心底積攢了萬千心事、萬般委屈。茫茫雪原,四下無人,你若是願意傾訴,我可以靜靜聽你訴說,絕不打斷,絕不笑話。”
這一句溫柔體恤的話語,像是一縷暖陽,猝不及防刺破了蛛兒層層偽裝的堅硬外殼,精準戳中了她壓抑多年、無人安撫的心防。
自母親慘死、孤身漂泊江湖以來,世人對她唯有畏懼、鄙夷、疏遠、算計,從來冇有人願意靜下心來,問她苦不苦、疼不疼、累不累,更無人願意聽她訴說半分心事。
長久積壓的委屈瞬間決堤,她再也撐不住平日裡故作潑辣、故作堅韌的模樣。
下一瞬,蛛兒身子一軟,順勢一頭輕輕靠入江宸懷中,將所有隱忍與脆弱儘數交付。她埋首在少年溫暖的衣襟之間,肩頭微微顫抖,低聲嗚咽落淚,壓抑多年的心酸,終於在此刻緩緩流淌而出。
少女柔軟單薄的身軀緊緊依偎在他懷裡,身姿窈窕纖細,溫熱的軀體緊緊貼合,少女獨有的清甜氣息撲麵而來。
如此溫香軟玉入懷,一股躁動炙熱的念頭瞬間在江宸心底悄然滋生、翻湧攀升。
他下意識抬手,輕輕搭在她單薄的肩頭,指尖觸到細膩微涼的肌膚,心頭悸動愈發濃烈,下意識想要俯身靠近。
可目光微垂,瞥見少女因為低聲抽泣而微微起伏的腰身,感受著她此刻全然的信賴與脆弱,江宸驟然壓下心底所有旖旎雜念。
他心智沉穩,分得清是非分寸,絕不會趁著女子情緒崩潰、身心脆弱之時趁人之危、輕薄唐突。
心中慾念儘數斂去,隻剩下溫柔體恤與滿心憐惜。
江宸輕輕扶住她的後背,低聲溫聲寬慰,語氣坦蕩真誠:“究竟是誰欺辱於你?是誰讓你受儘委屈?你儘管開口,今日我江宸在此,必定為你出頭。”
縱然此刻他身無半點內功、手無半分武功,麵對江湖仇怨尚且無力抗衡,可麵對懷中孤苦無依的少女,他依舊許下了最坦蕩、最鄭重的承諾。
蛛兒埋首他懷中,漸漸止住哭聲,緊繃的心絃徹底鬆弛。
這一刻,她早已將這一方溫暖安穩的懷抱,視作亂世漂泊之中,唯一可以安心傾訴、全然信賴的港灣。
她聲音軟糯沙啞,帶著哭過之後的微顫,輕輕開口:“從來冇有人刻意欺壓我,我這一生,隻是命途坎坷、身不由己罷了。”
頓了頓,她眼底掠過一絲執拗又酸澀的溫柔。
“我心底一直掛念著一個人,掛唸了許多年,走遍江湖四處尋訪,卻始終無法放下。”
江宸聞聲,心中早已瞭然透徹。
他自然知曉,這個讓蛛兒執念半生、癡戀半生、牽掛半生的人,正是此刻還在茅屋養傷的自己那位結拜大哥——張無忌。
可他麵上依舊故作一無所知,語氣平淡輕柔,順勢輕聲試探:“想來,這位讓你日夜牽掛、難以放下的少年,便是張無忌吧?不知他生得何等俊秀,能讓你如此念念不忘?”
提及張無忌,蛛兒臉頰不自覺泛起一抹淡淡的緋紅,眼底浮現出年少初見的模樣。
“他樣貌確實俊秀清逸,隻是性子太過高傲倔強。”
她輕聲追憶,語氣帶著不甘,也帶著悵然:“當年我真心待他,執意想要陪在他身邊、與他終生相伴,他卻百般推脫、狠心拒絕。到最後,更是狠心張口,狠狠咬傷我的身子,棄我而去。”
聽聞此言,江宸心底莫名生出一縷淡淡的醋意,暗自腹誹不已。
他心中暗自吐槽,原著之中的張無忌,年少漂泊山野、常年風餐露宿、灰頭土臉、滿身塵土,樣貌根本算不得絕世出眾,頂多算是清秀堅韌。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落魄少年,卻讓眼前這般癡情執拗、重情重義的蛛兒,甘願癡戀多年、執念不悔、四處追尋、受儘委屈。
念頭一轉,江宸心中瞬間生出巧妙算計。
他正要藉此機會,悄然挑撥蛛兒與張無忌之間本就脆弱的情愫,一點點剝離她心底多年的執念,讓她慢慢看清張無忌的涼薄,徹底放下過往。
江宸神色端正,語氣帶著幾分公允評判,緩緩開口:“依我看來,此人行事著實蠻橫任性、心性偏激涼薄。你真心相待、癡心相守,他不僅不懂珍惜,反倒狠心傷你、棄你不顧,甚至放任惡犬追咬於你。這般心性之人,根本不值得你數年執念、輾轉牽掛。往後,不必再執著於他了。”
他句句中肯,字字戳心,悄然瓦解蛛兒多年的深情執念。
隻是情之一字,最是不講道理。
縱然被傷至深、受儘委屈,可在心愛之人眼中,萬般缺憾皆是優點,萬般涼薄皆可原諒。
蛛兒輕輕搖了搖頭,眼底那股執拗深情分毫未減,字字堅定:“就算他刻意避我、狠心傷我,我依舊忍不住四處尋訪他的蹤跡。世人皆是如此,越是得不到,心底便越是牽掛難忘、執念難消。”
看著蛛兒對張無忌一往情深、至死不悔的模樣,江宸暗自慶幸不已。
慶幸方纔自己及時現身阻攔,硬生生隔絕了兩人的碰麵,徹底打亂了原著既定的劇情線。
他腦海之中飛速掠過原著一幕幕劇情:蛛兒、周芷若、小昭、趙敏,四位絕世紅顏,一生愛恨糾纏、輾轉牽絆,最終儘數心繫張無忌一人,為他歡喜、為他憂愁、為他等待、為他孤寂。
自己作為半路入局、逆天改命的外來者,從一時心軟結拜的那一刻起,便已然在天命棋局之中落了下風。
張無忌身負天命主角氣運,天生福緣深厚、女人緣鼎盛、機緣遍地。
若是想要爭奪造化、逆轉天命、執掌屬於自己的江湖,他必須步步為營、處處佈局,一點點掠奪本該屬於張無忌的一切機緣、氣運與紅顏。
一念至此,江宸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懊悔。
懊悔當初初入江湖、立足未穩之時,一時心軟,未曾早早隔絕二人緣分,讓蛛兒深陷執念多年。
他在心底暗暗立下重誓:
一步落後,便步步受製!
從今往後,他定要步步爭先、步步逆轉,徹底扭轉蛛兒心中根深蒂固的情意,一點點消融她對張無忌的執念,讓她眼中再也無旁人,最終滿心滿眼,隻落得自己一人。
思緒落下,江宸不再提及張無忌半分,伸手輕輕收攏手臂,將落寞孤寂的蛛兒溫柔擁入懷中,用溫暖安穩的懷抱,撫平她心底所有傷痕與寒涼。
哭過一場,積壓多年的委屈儘數宣泄,蛛兒心境已然平複許多,性子也恢複了往日的靈動潑辣。
她抬眸看向江宸,眼底褪去所有傷感,帶著幾分少女獨有的嬌俏與打趣,輕聲開口:“方纔你還執意要看朱九真,你們男子果然皆是一般,偏愛容貌絕美、姿色出眾的女子。”
“如今我休整好了,這就領你前去,帶你一睹那位朱家大小姐的真容!”
江宸敏銳察覺到她情緒轉變極快,看似灑脫打趣,心底依舊暗自介懷自己想要見朱九真一事。
他順勢含笑追問,刻意化解她心底微末的醋意:“你這般嫉恨於她,就不懼怕朱家院內那群凶悍無比的獵犬嗎?若是再被惡犬圍堵,可就逃不掉了。”
蛛兒聞言,瞬間輕笑出聲,眼底閃過幾分桀驁自信,語氣帶著明顯的打趣與挑釁:“原來你這般膽小,隻是個膽子渺小的無賴?區區幾條獵狗,便能將你震懾住?怎麼,敢不敢隨我一同前去探上一探?”
此刻的她,早已全然將江宸視作可以親近、可以玩笑、可以同行之人,說話毫無半分拘謹疏離。
江宸怎願被女子小瞧,當即眸光堅定,朗聲應下:“我絕非膽小畏縮之輩!今日便讓你好好見識一番我的本事。走吧,前路之行,我毫無半分畏懼!”
話音落罷,兩人整理衣衫,並肩起身。
漫天風雪依舊飄搖,兩人踏著厚厚積雪,朝著朱九真居住的山莊宅院方向穩步前行。
趕路途中,江宸心中疑惑許久,終於輕聲開口詢問:“對了,我一直好奇,你為何偏偏執意與朱九真結怨,甚至不惜冒險,也要打死她飼養的惡犬,了結恩怨?”
提及朱九真三字,蛛兒臉上所有笑意瞬間儘數褪去,神色驟然冷冽如霜,眼底翻湧著濃濃的怒意與不甘。
“那朱九真仗著家世顯赫、容貌姣好,性情蠻橫跋扈、驕縱刻薄。那日當眾見我樣貌醜陋,便肆意嘲諷、百般羞辱,言語惡毒至極。”
“我一時氣不過上前與她交手纏鬥,不慎落敗。她不僅冇有半分容人之量,反倒召集一眾家丁幫手,聯手欺壓於我,更是親手掌摑於我。”
說到此處,蛛兒抬手輕輕撫過臉頰,眼底滿是屈辱與憤恨。
“那一巴掌力道極重,讓我顏麵儘失、傷勢遷延許久方纔痊癒。我今日折返,不為彆的,便是專程回去,了結這段舊怨前仇!”
江宸聞言,無奈搖頭苦笑,心底暗自感慨。
朱九真驕縱惡毒、恃美行凶,蛛兒桀驁剛烈、恩怨必報。
這兩個女子,一個貌美心毒,一個貌醜性烈,一旦相遇,註定水火不容、恩怨難解,倒也算得旗鼓相當。
風雪漫行,前路隱約可見山莊輪廓。
江宸目光沉靜悠遠,心中已然悄然佈局成型。
今夜此行,不僅是為一睹朱九真真麵目,更是為徹底攪動劇情、顛倒因果、離間人心。
他要一步步撬動天命,截胡機緣、逆轉情根、掠奪氣運,從此刻開始,一點點取代張無忌,執掌這倚天江湖的所有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