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崑崙千峰疊雪,萬裡冰封。
凜冽朔風如刀似刃,呼嘯席捲四野,捲起漫天碎雪,迷濛了整片天地。蒼茫雪原之上,群山沉寂,萬籟蕭條,舉目望去儘是皚皚純白,不見人煙、不聞鳥獸,唯有無儘風雪肆意肆虐,壓得天地空曠寂寥。
江宸孤身獨行於這片冰封大地,步履緩緩,身影被漫天風雪襯得單薄孤峭。
自拂曉時分狼狽脫出武家莊,一路踏雪奔走,早已徹底迷失方向。昨夜驚心動魄的一夜糾葛,兩段陰差陽錯的風月錯緣,幾番生死懸絲的驚險際遇,此刻儘數沉澱心底。武莊風波已然落幕,朱九真的溫柔遷就、武青嬰的繾綣癡念,都化作風雪背後無人知曉的隱秘。
隻是孤身立於這蒼茫雪原,前不見來路,後不見歸途,身旁再無蛛兒相伴,片刻熱鬨褪去,無邊孤寂瞬間席捲心頭。
天地浩大,風雪無垠,彷彿世間隻剩他一人踽踽獨行。
江宸輕輕吐出一口白霧,心緒漸歸平靜,索性不再費力辨認路徑,不再執著於尋蹤覓跡。與其在冰封山野盲目奔波,倒不如隨心遊蕩,先尋一處近處村鎮落腳歇息,填飽腹饑,再徐徐規劃往後江湖前路。
他放寬心神,踏著冇過腳踝的厚雪,漫無目的向前緩步遊走。風雪拂麵,冷冽刺骨,卻恰好滌盪了昨夜殘留的旖旎餘韻,讓紛亂的心緒愈發澄澈清明。
一路前行,風雪稍緩,轉過一片虯枝覆雪的矮鬆林,視野豁然開闊。
就在這片平整無垠的雪原之上,江宸目光陡然一頓,眼中掠過幾分詫異。
隻見不遠處厚厚的積雪之中,竟靜靜蜷臥著一道人影。
那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枕著雙臂,慵懶側臥於冰雪之間,雙腿隨意舒展埋在雪層之下,身形鬆弛散漫,毫無半分畏寒之態。風雪落滿他滿頭白髮、雪白長鬚,層層堆積,遠遠望去幾乎與皚皚雪原融為一體。
隻是老者口中不住低聲籲歎,一聲接著一聲,滿是百無聊賴的鬱鬱寡歡,似是煩悶至極,偏又無處排遣。
隆冬崑崙,酷寒徹骨,尋常江湖武人久立風雪尚且四肢僵硬、氣血凝滯,尋常百姓更是片刻便能凍僵凍傷,殞命雪原。可這老者肆意臥於冰雪之上,不知躺了多久,周身積雪厚重,麵容卻依舊紅潤飽滿,圓胖的麵龐透著鮮活氣色,絲毫不見凍餒衰敗之相,甚至連一絲瑟瑟發抖的姿態都無。
這份異狀,太過反常。
江宸心中瞬間生出濃烈好奇,壓下腳步,快步踏雪上前。
行至老者身前三步開外,他駐足立定,拱手謙和出聲,語氣溫和有禮:“老丈,天寒地凍,崑崙風雪酷烈至極,常人片刻便會凍傷致殘。您孤身臥於雪原之中,難道就不懼嚴寒傷身嗎?”
話音落下,雪地臥著的老者豁然一動。
他猛地睜開一雙細小卻精光內斂的眼眸,目光上下流轉,快速將江宸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番。蒼老的眼眸深處看似渾濁慵懶,實則暗藏閱儘世間百態的通透。
打量片刻,老者眉頭驟然緊緊皺起,雙腳胡亂蹬踏著身下積雪,發出簌簌聲響,隨即長長吐出一聲鬱結長歎,語氣滿是枯燥乏味:“無趣,無趣!活著當真半點滋味也無,日日枯坐、時時無聊,悶得老夫五內發慌,好生憋悶!”
江宸聞言並未多言,隻是靜靜立在風雪之中,默然旁觀。
他見這老者神態散漫、言行不羈,全無尋常老者的沉穩持重,反倒透著一股孩童般的隨性恣意,心知此人絕非尋常山野老翁,便耐下心來,不擾不催,靜待其自抒鬱結。
老者自顧自感慨半晌,見他始終沉默佇立,既不搭腔勸慰,也不好奇追問,反倒先按捺不住孤寂,偏過頭嬉皮笑臉道:“小子,你年紀輕輕,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正是貪玩好動的年歲,怎麼偏偏這般沉悶無趣?老夫獨自躺在此地兩日夜,憋得快要瘋魔,好不容易等來一個活人,你反倒杵在這裡一言不發。”
江宸見狀莞爾一笑,從容答道:“老丈心中積滿苦悶鬱結,若是無處排解,不妨儘數說與晚輩聽聽。若是晚輩能解,自當儘力;若是不能,也好做個傾聽之人,為老丈稍解孤寂。”
這本是溫和寬慰之語,誰知老者聞言瞬間瞪眼擺手,語氣怏怏:“哪有什麼瑣事心結可解!老夫是活夠了!一心隻想埋身這崑崙冰雪之中,徹底了結餘生,偏偏求死不得,硬生生熬了兩夜,簡直悶煞人也!”
一心求死,卻不得而死。
這般荒誕言語,從一位白髮老者口中說出,配上他孩童般賭氣的神態,著實讓人啼笑皆非。
江宸心中隻覺新奇,索性隨口打趣寬慰:“老人家若是真心想要長眠冰雪,何必諸多糾結顧慮,安心臥在此地便是順其自然。若是擔憂身死之後荒屍雪原、無人收殮,晚輩可在此立誓,半月之內必重返此地,親自為老丈料理後事,安葬立塚,絕不叫您暴屍荒野。”
他本是隨口戲言,想逗一逗這古怪老者,誰知話音剛落,原本慵懶臥雪的老者猛地從積雪之中一躍而起,身形輕靈迅捷,全然不像垂暮老人。
他繞著江宸來來回迴轉圈踱步,連連擺手搖頭,一臉篤定慌張:“不行不行,此法萬萬行不通!老夫這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天生最怕饑餓苦寒!若是幾日不吃不喝,腹中饑火翻騰,五臟六腑皆痛,根本熬不住,到最後定然忍不住起身尋食,這般一來,終究是死不成!”
江宸見狀失笑出聲:“老丈一心求死,連生死大道都已然看淡勘破,生死尚且不懼,又何須畏懼區區腹內饑餓?”
老者聞言一噎,瞬間像個被師長訓誡的孩童,耷拉著滿頭白雪的腦袋,垂頭喪氣,滿臉無奈委屈:“大道理老夫比誰都懂,可餓肚子的滋味實在難熬,鑽心撓肺、坐立難安,任憑心性再堅,也跨不過這凡塵口腹之慾的關口啊。”
看著他一副愁眉苦臉、無可奈何的模樣,江宸一時竟無從勸慰,隻得跟著輕歎一聲:“如此說來,倒是當真無計可施了。”
老者聞言轉頭瞪他一眼,細小的眼眸中滿是好奇:“你這小小少年,年紀輕輕,前路漫漫,本該朝氣蓬勃,怎麼反倒跟著老夫唉聲歎氣、滿心煩悶?老夫年少之時,終日嬉鬨、無憂無慮,從無半分愁緒,直到活過兩百歲之後,才日日覺得世間無趣、心生鬱結。”
“兩百歲?!”
這四字如同驚雷炸響耳畔,江宸心神巨震,失聲驚呼而出。
他驟然抬眼,再度凝神細細打量眼前老者。
滿頭白髮如雪,長鬚霜白飄零,看似垂暮老朽,可麪皮紅潤光澤、肌膚緊緻,雙目有神、氣血充盈,體魄康健至極,絲毫冇有兩百歲老者的枯朽衰敗之態。
江宸心中巨浪翻湧,瞬間思緒紛飛。
縱觀整部倚天江湖,武林名宿、道門高人無數。武當張三豐活逾百歲,已是世間罕見的長壽高人;少林空性、空見神僧,明教四**王,江湖諸派宗師,無一能逾百五十歲高齡。
兩百歲高齡,早已超脫尋常武林認知,堪稱陸地神仙、隱世真仙!
難不成眼前這位看似瘋癲頑童的老者,竟是隱匿崑崙、超然世外的絕頂高人?
江宸強行壓下心底滔天震驚,收斂神色,鄭重拱手,語氣恭敬至極:“老前輩此言當真?兩百歲高齡,古今罕見,晚輩著實震驚。鬥膽敢問老前輩尊號諱名?”
老者斜眸瞥他一眼,神色傲嬌,卻也不曾遮掩,傲然哼道:“老夫從不虛言!再過一年,老夫便是兩百零九歲,記性清明、神智透徹,半點不糊塗,何須欺瞞你一個小輩?”
“兩百零九歲……”
江宸腦中轟然炸開,一瞬豁然開朗,所有疑惑儘數通透!
普天之下,橫跨神鵰、倚天兩大時代,活過兩百餘載,天性貪玩頑童,武學通天徹地,性情乖張恣意,唯有一人!
他呼吸微滯,眼中滿是恍然與敬畏,脫口而出:“晚輩知曉了!您定然是全真派周伯通,老頑童老前輩!”
周伯通聞言頓時咧嘴大笑,滿臉得意,拍掌樂道:“哈哈!冇想到你這無名小娃娃,竟還識得老夫的名號!瞧你不過二十出頭年紀,從未涉足終南山,也未曾拜入全真門下,怎會知曉老夫?”
江宸連忙收斂心神,恭聲回道:“老前輩名震千古,縱橫武林數百年,傳奇事蹟傳遍江湖,晚輩久聞大名,心中一直無比敬仰。昔日隻當是江湖傳聞、世人誇大,今日親見老前輩仙姿,方知世間真有這般超脫凡塵的絕世高人。”
這番話語真誠懇切,不卑不亢,恰好撓中了周伯通愛玩好勝、喜被誇讚的心性。
可週伯通隻是隨意擺了擺手,隨即又垮下臉麵,興致瞬間全無,淡淡懨懨道:“知曉老夫名號也無用。你不曾學過老夫的左右互搏、空明神拳,不懂老夫的玩法,與你多說終究無趣。”
江宸心中瞭然。
他通讀江湖野史、武林傳聞,深知周伯通天性純粹,赤子之心亙古未變,一生唯好玩樂,不喜繁文縟節、世俗規矩。
其一身武學通天徹地,空明拳縹緲無匹,左右互搏術古今一絕,分心二用、同施兩功,天下罕有敵手。昔年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絕爭鋒,單打獨鬥,無人能穩勝周伯通。
除卻武當張三豐隱世成仙、深不可測,當世武林之中,幾乎無人能與其比肩。
一念及此,江宸心底瞬間燃起強烈的拜師求藝之念。
他初入江湖,身無半點武學根基,昨夜數次身陷絕境,全程依靠機緣僥倖、旁人捨身相護方纔脫身。曆經武莊風波,他早已深刻知曉,江湖從無僥倖,若無一身傍身武學,終究隻能任人拿捏、被動求生,縱有先知劇情,也難立足亂世、護己護人。
眼前便是送上門來的千古機緣!
若是能得周伯通垂青,習得他一身絕世武學,他日縱橫倚天江湖,便可真正立足,逆轉命運、執掌己身!
隻是周伯通隨性不羈、隨性而為,從不喜拘束羈絆,更不喜收徒傳藝,能否打動這位百歲頑童,尚且未知。
江宸一時心中躊躇,暗自思索說辭。
正思忖間,耐不住孤寂的周伯通已然主動湊上前來,圓圓的臉蛋湊近,滿眼好奇地盯著他:“小娃娃,你方纔呆呆佇立,半天不言不語,究竟在心底琢磨什麼古怪事情?”
江宸眸光一閃,瞬間心生妙計。
欲得頑童傾心,必先順其天性。周伯通一生最怕孤寂、最喜嬉鬨,世間無人陪玩,便是他最大的苦悶。
他當即朗聲一笑,眼底澄澈坦蕩:“晚輩孤身漂泊雪原,無友無伴,正覺天地空曠、萬般無趣。老前輩如今孤身一人、煩悶寂寥,既然你我皆是無趣之人,不如結伴同行,晚輩陪您四處遊蕩嬉鬨,解悶消憂,如何?”
他本以為這番主動相伴的提議,定然能讓周伯通欣喜不已。
誰知聽聞此言,活了兩百零九歲的老頑童,非但冇有半分歡喜,反倒瞬間落寞垂頭,一屁股重重坐在積雪之上,神色蕭瑟,滿是滄桑悲涼。
他望著漫天風雪,望著茫茫雪原,聲音陡然低沉沙啞,滿是兩百餘年的孤寂悵惘:
“冇用的,冇用的……”
“老夫兩百餘年人生,日日貪玩、時時嬉鬨,從前有師兄重陽真人伴我左右,後來有郭靖、黃蓉熱鬨相伴,再之後有楊過、小龍女攜手同遊,最後還有郭襄小丫頭陪我閒談嬉鬨。”
“可歲歲年年,時光流逝,人世更迭。他們一個個儘數老去、儘數歸塵,世間舊友,再無一人留存。”
“偌大天地,茫茫江湖,從此無人陪我鬨,無人陪我玩,無人陪我閒談瘋癲。世間萬般嬉鬨,早已無半分新鮮趣味。活著,隻剩無儘孤寂,當真無趣透頂!”
話音落罷,這位縱橫武林兩百餘年、天性無憂無慮的老頑童,竟屈膝坐於皚皚冰雪之上,肩頭微微顫動,當場嗚嗚咽咽,像個失去所有玩伴的孩童,失聲大哭起來。
風雪蕭蕭,哭聲寥落,迴盪在蒼茫雪原之間,道儘百年浮生無儘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