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崑崙的寒風依舊不曾停歇,細碎雪沫被狂風捲著,拍打在鬆枝之上簌簌作響。江宸靜靜立在一旁,望著坐在厚雪之中低聲啜泣的周伯通,心底飛快地盤算著接下來的對策。
這位活了兩百零九歲的老頑童此刻全然冇有絕頂高手的氣派,通紅的眼角掛著未擦乾的淚珠,寬厚的肩膀一下一下微微抽動,像一個弄丟了玩伴的稚童,模樣委屈又帶著幾分滑稽,讓人看了又心生惻隱,又忍不住暗自失笑。江宸心中十分清楚,周伯通一生遍曆五湖四海,看過朝堂興衰,闖過絕地險峰,尋常市井遊戲、坊間把戲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界。
昔日陪伴在他身邊之人,無論是恪守全真大義的王重陽,行事端正沉穩的郭靖黃蓉夫婦,還是性情清冷淡然的楊過、小龍女,每個人都身負江湖名望,一言一行皆要顧及門派體麵與世人眼光。縱使再心疼周伯通的孤寂,也很難放下江湖前輩的身段,陪著他做些毫無章法、隨性放肆的兒戲。久而久之,偌大武林之中,竟冇有一人可以全心全意陪他肆意嬉鬨,漫長歲月積攢下來的落寞,最終化作了雪原之上一場孩子氣的痛哭。
江宸收斂了心中的憐惜,暗自定下計策。想要真正撫平周伯通心中的煩悶,打動這位心性純粹的老前輩,不能靠空洞的安慰,唯有拿出一樁他從未體驗過的新鮮比試,勾起刻在他骨子裡的好勝之心,才能拉近彼此的距離。等到二人相處熟絡之後,再順勢開口,求取他一身融彙《九陰真經》與全真道法的絕世內功。
他壓下心底暗藏的算計,臉上揚起爽朗從容的笑意,上前半步,聲音穿透呼嘯風雪,緩緩開口寬慰:“老頑童,不必再為往事暗自傷懷。我心中想到一樁新奇又刺激的玩樂比拚,放眼四海之內,保管你活了兩百多年,從來都冇有嘗試過。”
原本沉浸在悲傷之中的周伯通聽見這話,哭聲驟然戛然而止。他隨手抓起衣袖胡亂抹掉臉頰的淚痕,一雙細小卻靈動的眼睛驟然亮起,牢牢鎖定在江宸身上,語氣帶著幾分不服輸的傲氣,不肯輕易示弱:“休要拿大話哄騙老夫!我一生走遍天涯海角,皇宮深宮、幽穀秘境儘數踏遍,世間稀奇玩樂早已玩遍。當年大宋帝王特意騰出宮苑,一連十八晝夜陪著我嬉鬨解悶,皇宮裡琳琅滿目的珍奇玩意兒,冇有一樣是我不曾見識的。你區區一個初入江湖的少年,又能拿出什麼稀奇花樣糊弄我?”
江宸見自己成功勾起了對方的好奇心,心底悄悄鬆了一口氣,計策已經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他深知周伯通一生爭強好勝,最癡迷分出高下、定下輸贏的博弈,隻要立下清晰的賭約,這位老頑童便會心甘情願入局。他緩步走到一片平整空曠的雪原中央,腳下積雪緊實堅硬,最適合用來標記比試距離,而後抬手指向一望無際的遠方雪原,慢條斯理說道:“我們不妨比試徒手擲物比拚氣力,定下分明的輸贏界限,再立下對等賭注。有博弈拉扯,有輸贏期盼,這般玩樂才稱得上酣暢痛快。”
周伯通一聽比試與賭注二詞,方纔的低落陰鬱瞬間消散無蹤,腳步輕快地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江宸身側,一把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圓臉上滿是迫不及待的熱切,連聲催促:“快快細說這比試規則!老夫已經心癢難耐,再也等不下去了。”
江宸環顧四周冰封的原野,刻意挑選了這個簡單直白的遊戲。黃藥師孤傲清高不屑於此類粗鄙比拚,洪七公隨性灑脫卻礙於丐幫幫主的身份愛惜名聲,歐陽鋒滿心執念都放在毒功鑽研之上,黃蓉、郭襄、小龍女這些女子更是時時刻刻注重儀態,冇有人願意拋開世俗身份,陪他比拚最原始純粹的肉身氣力。越是被江湖名士嫌棄粗陋的遊戲,反而越能讓孤獨許久的周伯通感到新鮮自在。
江宸彎腰從地麵拾起一塊拳頭大小、質地均勻的青石,托在掌心輕輕掂了掂,笑著定下規則:“我們先來一場熱身比試,就以這塊青石為道具,雙腳站在同一條白線之後,同時發力將石塊扔向遠方雪原,誰的石頭落地更遠,便是本場贏家。”
“單憑氣力拋擲石塊?妙哉妙哉!這般不加招式、不耍心機的比拚,我活了兩百餘載,當真從未正經與人較量過!”周伯通瞬間喜笑顏開,眼眸亮得如同雪夜高空的寒星,忍不住拍手在原地打轉。兩百年來,所有人和他交手皆是比拚招式內功,從無人願意放下身段陪他玩這般樸素的遊戲,行事冇有半點架子的江宸,讓他發自內心生出親近之感。
江宸趁熱打鐵,鄭重敲定二人的賭約,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杜絕事後反悔:“我們提前說好賭注,一言九鼎絕不反悔。倘若今日比試你輸了,便傳授我一套完整的獨門武學;若是我技不如人落敗,往後我遊曆江湖聽聞的所有秘境傳聞、各地獨有的新奇玩法,我都會細細講給你聽,日日相伴陪你散心消磨時光。”
話音落下,江宸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自負的盤算。他此刻正值青春年少,氣血奔騰旺盛,肉身體魄處在一生之中最強勁的階段,單純比拚天生蠻力,理應勝過這位兩百多歲、皮肉已然衰老鬆弛的老者。就算周伯通刻意用儘全身力氣,年邁帶來的身體衰退也會限製他的爆發力。他至今不曾修煉過半分內功,卻依舊對自己的肉身力量信心十足,篤定這場比試自己必勝無疑。
可週伯通完全冇有看穿江宸藏在心底的小心思,他滿心滿眼隻期待著這場樸素的擲石遊戲,絲毫不在意眼前少年有冇有習武根基。他爽快地拍掌應下約定,蹦跳著走到雪原正中,撿起一根乾枯的鬆枝,在積雪之上劃出一條筆直深長的白線,當做二人的起始界限。
他回頭朝著江宸高聲呼喊:“我先來試手熱身!石塊落在哪裡,哪裡便是終點標記,全程光明磊落,誰都不許暗中作弊耍花招!”
江宸看著老頑童坦蕩純粹的模樣,心底掠過一絲淺淺的愧疚,可迫切想要習得武功、在亂世之中自保求生的念頭,很快便壓下了這份不安。他邁步走到白線之後,與周伯通並肩而立,各自挑選了一塊重量相差無幾的青石握在掌心,凝神沉氣一同蓄力。
一聲喝響同時劃破風雪,兩塊青石裹挾著呼嘯勁風脫手飛出,向著雪原深處疾馳而去。江宸咬緊牙關,榨乾了渾身所有的血肉蠻力,手臂青筋緊繃凸起,用儘平生之力將石塊拋出,青石足足飛出三丈開外,落地之後藉著慣性又在積雪上滑出數尺痕跡,後勁已然算得上尋常年輕人之中的佼佼者。江宸望著自己石塊停留的位置,臉上剛要揚起得意的笑容,可當他側頭望向周伯通的落點時,臉上的歡喜瞬間僵固在臉上,眼底隻剩下錯愕與震驚。
周伯通僅僅隻是隨意抬起手臂輕輕一揮,那塊青石便如同劃破天際的流星一般,徑直飛出了五六丈的距離,遙遙將江宸的石塊甩在身後,勝負高下一目瞭然,冇有半點懸念。
“哈哈哈!是老夫贏啦!小娃娃這下輸得徹徹底底!這般比試實在痛快過癮!”周伯通看著江宸失魂落魄的模樣,開心地在積雪之上蹦跳轉圈,爽朗的笑聲迴盪在空曠的崑崙山野之間。
江宸快步走過去收回自己的青石,濃烈的懊悔湧上心頭,隻覺得顏麵儘失。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算計一番,最後竟然敗給了一位年逾兩百歲的老者。這一刻他才猛然醒悟,周伯通可以在零下數十度的冰封雪原安穩躺上兩晝夜不懼嚴寒,絕非依靠肉身年紀,而是一身融會貫通的九陰內功早已抵達返璞歸真的化境。全真玄門根基搭配九陰真經的渾厚內力,哪怕隻是隨手一揮,蘊藏的勁力也遠非凡人肉身蠻力可以抗衡。這場比試從踏上白線的那一刻結局就已經註定,是自己太過狂妄自大,輕視了世間頂尖高手真正的修為境界。
周伯通興致勃勃地走到江宸麵前,臉上的笑意依舊濃烈,牢牢記住了方纔定下的賭約,出聲善意提醒:“小娃娃,我們方纔說得明明白白,比試分出勝負,許下的約定可萬萬不能耍賴不認。”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江宸腦海之中炸開,他瞬間陷入手足無措的窘迫境地。原本他滿心算計想要藉著賭約哄騙老頑童傳授武功,可如今落敗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拿不出像樣的籌碼兌現承諾。他遊曆時日尚短,聽聞的江湖奇聞寥寥無幾,根本不足以抵得上一套完整的上乘武學。賭約落敗的窘境困住了他,進退兩難地佇立在雪地之中,眉宇間寫滿焦灼與為難。
心思通透的周伯通一眼就看穿了江宸麵露難色,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大半,孩子氣地跺了跺雪地,大聲叫嚷起來,語氣帶著幾分天真的氣惱:“哎呀!小娃娃,你莫不是想要當場耍賴反悔?老夫闖蕩江湖一輩子,最痛恨言而無信之人,今日這件事,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