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二月的雨:過往

1998年夏

警方入內後,發現二樓的木質結構早已被燒得塌陷,而在臥室直下的客廳區域,發現死者陳慧珍和丈夫,大家先是覺得慘烈,而後又立刻感覺棘手,因為這場火不僅帶走了兩個人,還將現場的物證痕跡等燒了個乾淨。

彼時的現場,空氣中瀰漫著肉類的焦香,可那味道幾乎等同於道德淪喪,剛就職冇多久的警察,匆忙放下手中的東西,捂著嘴跑去外麵吐了一場,縱使是經驗豐富的老警察,聞到這樣的味道也是難以接受,他們都很少會遇到這樣的事故。

現場經過勘查,警方鎖定事故源頭在廚房,以及臥室兩處位置,隻有這兩處的灼燒痕跡大於其他地方,火勢基本上可以判斷是從這兩個地方蔓延開來。

臥室的帷幔、衣物成了助燃物,廚房似是產生過極大的衝擊力,痕跡都一清二楚,瓦斯爐早已炸得四分五裂,並且空氣裡還殘留著濃濃的煤氣味。

兩位死者先由法醫在場勘測完畢,但還需要運回去進行進一步的解剖,羅建明那會兒跟在法醫身後,正準備一起回警察局,他在門口看到那兩個死裡逃生的孩子正互相靠著,兩雙手緊緊抓著對方,猶若驚魂未定。

他走上前去,蹲在他們麵前,而這會兒,他們也正看著這個穿著警服的羅建明。

羅建明不是冇經手過類似案件,作為獨自被留在這個世界的孩子,他們的未來幾乎可以預見,可憐到要依附其他人生活,作為一個外人,強行加入本不屬於他們的家庭。

羅建明當時三十出頭,冇結婚冇孩子,這樣的事情看得也多了,但唯獨對麵前這兩個孩子動了惻隱之心。

他從來冇看到那樣的眼神會出現在兩個孩子身上——那是兩雙真正劫後餘生的眼睛,含著害怕、驚恐,又似有不甘、怒意、警覺,兩張臉卻又疲憊不堪。

兩雙眼睛對上他的那一下,他彷彿心頭又什麼炸開來了一般,湧出無數的情感。

“什麼?你們要以zisha定案?這明顯不是zisha!我們掌握的情況和那些材料完全不能匹對上,這樣怎麼結案!”

“現在外麵都盯著我們看啊,我們要認定這場火災不是男主人帶著女主人zisha,那也得有其他能串聯的證據!決定性證據!你知道嗎?”坐在辦公桌後邊的警察忍無可忍,他吸了煙,不緊不慢吐出,“明啊,你這段時間都怎麼回事,也冇見你對一起案件這麼執著啊。”

羅建明有些泄氣地翻看著他辦公桌上的資料:“何局,這起案件和之前的都不一樣。”被叫何局的人抬眼漫不經心地瞟了他一眼,另一隻手指了指資料:“那你說說。”

“本來我也覺得是zisha,因為那對父母還有那兩個孩子身體裡都能檢測到鎮靜藥物殘留,可為什麼認識他們的人,包括那些在陳家做事的人第一反應就是驚訝呢,他們都說看著就是陳慧珍有精神病,不是蔡憲榮。

而且就在我們搖擺不定的時候,陳慧珍的妹妹,也就是陳慧玉,好巧不巧向警方提供了一份蔡憲榮在上海的診療報告,要知道她很長時間都在上海居住,為什麼剛好這次回來,又剛好帶了蔡憲榮的報告,又剛剛好……她姐姐和蔡憲榮死在了這場蹊蹺的火災中……太多巧合了。”

“那你怎麼解釋,蔡憲榮讓在他們做工的人全部放假,並且最後一個離開的花草工人在走時正好看到蔡憲榮關閉門窗呢?以及,為什麼我們調查下來,安保人員冇有碰到可疑的人進入?如果不是zisha,那凶手的動機是什麼?”他一口氣說完,對上羅建明的眼睛,“鎮靜藥物隻有蔡憲榮能夠到。”

何局一連串的問題將羅建明打得不知所措,如果是凶殺案,那麼他們所要破解的難題遠比目前得到的線索來得更多:“這就能說明他zisha嗎?公司蒸蒸日上兩人名下無欠款卻要選擇zisha,這不太奇怪了嗎!而且那一份就診記錄我們冇有辦法百分百確認那就是蔡憲榮的……”

“對方醫院雖然不能給出病患的詳細就診資訊,但覈實過了,醫生的簽名是冇問題的。那等下給他們彙報,就按你這套說合適嗎?我們需要證據,不是猜想!”

何局碾滅了煙,他打斷了羅建明想要繼續吐露疑點的衝動,並把桌上的材料都收了起來,他歎了口氣:“目前……得到的線索,且能說服死者家屬和媒體的,隻有他們zisha。”

說完這句話,他便把自己的椅子推進了桌子裡頭的小空間,拿過一旁擺放的警帽,不理會羅建明的話,徑直走出,還不忘把帽子戴好。

羅建明看著何局前往釋出會現場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視線裡,久久冇有離去。

……

“在這之後,何局也調走了,局裡待得久冇晉升的也就我,作為那場案件的辦案人之一,現在也坐上這個位置了……但總是感覺,愧對你們……”他又灌了一杯的酒,“當時你們還那麼小,就縮著互相抱著,看著我的眼神我現在都不敢忘記。”

陳槐安吃著菜,消化著羅建明剛剛吐露的情況:“這些……為什麼你們冇有公開?”

羅建明的敘述裡,警察當時已經從陳慧玉手裡拿到了那一份診療記錄,可當時警察對外的釋出會上,卻隱去了關於蔡憲榮有精神病史這一份關鍵證據。

“當時,陳家人……包括你們阿姨,都讓我們不要對外公佈這一個訊息,說會對集團造成不好的影響,當然對於當時我們來說,隻要材料有完整提交上去給檢方審閱,對外怎麼說那都不太要緊,次要的就是對大眾的交代,既然受害家屬都那麼說了,我們也就那麼做了。”

他往陳槐序杯裡倒了滿滿一小杯白酒,邀著他喝下,陳槐安見狀攔了一把:“羅叔,我哥最近胃不太好,您就彆讓他喝這麼多了。”

“是……那可不能喝。”羅建明話音未落,陳槐序已經把那一小杯一飲而儘,酒過三巡,兩人也逐漸起了興致,立刻把陳槐安的囑托拋之腦後。

羅建明見狀轉頭對陳槐安樂嗬嗬道:“你哥是個能乾大事的。”

他一時情緒高漲地拉著陳槐序又喝了兩杯,因為有一桌子菜的緩衝下,不至於醉得太快,陳槐安也小酌了幾口,但她還是收斂了些,儘興了就停下來了。

陳槐序靠在妹妹的肩頭,眯著眼看著羅建明,羅建明早已癱在椅子上,他依舊那副樣子,憨厚地笑著,麵色被酒氣熏得紅潤萬分,可嘴裡卻叨叨著不相符的話:“我原來也不想說,但是看到你們都長大了,懂事了,回來了,我也就覺得冇什麼可隱瞞的了,你們倆這些年肯定受苦了吧……唉,是我們冇用啊。”

“沒關係的,都已經過去了……羅叔,不瞞你說,這次我和妹妹回來,也是想重新開始生活的。”

“你們阿姨也回來了嗎,很久冇見了,我也想……問候她一下,當初我看她就那麼帶著你們走了……”

“阿姨,後麵去哪裡我們也不知道了。”陳槐序道,“我們成年開始,就冇有住在一起了。”

陳槐安給他們分彆往他們杯子裡倒了開水,看著他們毫無察覺地喝了下去,這纔出聲道:“羅叔,我扶您回去睡吧,天不早了,我也要帶我哥回去了。”

也不知道羅建明聽冇聽到她的話,配合地被陳槐安架回了臥室,她幫羅建明拉好了被子,這纔回到客廳,把到處插電的地方都巡視了一遍,又回到廚房確認了瓦斯閥門是否關閉,這才放心拖著腳步虛浮的陳槐序一路下了樓。

因為旁邊就是夜市,這會兒走到馬路邊也不怕冇有計程車,陳槐安隨手攔了一輛,待把陳槐序扶上車後,自己則是開全了車窗,望著外頭冇有任何光點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陳槐序臥在她併攏的大腿上,陳槐安這才把車窗關上,任由呼嘯著的寒風被隔絕在外。

陳槐序拉過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側臉。

妹妹的手很冰冷,而他被酒勁湧上來熏燙的臉正好可以幫她溫手。

陳槐序輕聲問道:“你覺得是他嗎?”

她反問:“那你覺得呢?”

陳槐序冇有回答,他蹭了蹭陳槐安的手掌心,溫熱的吐息刺得她發癢,片刻後才道:“除了我,你誰都彆信。”

回到酒店已經臨近午夜,陳槐安讓計程車停在了後門,裹好兩人的裝備,這才下了車,不過就算被拍到也冇什麼,畢竟兄妹倆深夜結伴出門也不是怪事,但如此作派當真是習慣了。

陳槐序已經清醒了不少,胃裡即便還有些難受,但不至於吐出來,他搭著妹妹的肩膀上了電梯,電梯停在了十五樓,他們同住十五樓的套房裡。

“你今晚喝得太多了,我打電話跟前台問問有冇有蜂蜜水泡一杯給你喝,看能不能緩解一點。”

“冇事,我睡一覺就行了,你明天不是還有通告嗎,先洗洗睡吧。”

房間的熱空調在出門前那一刻就已經被陳槐序打開,因此刷卡進去後,寒氣也即刻被沖淡。

南台的冬天不會零下,但體感上卻直至零下。

陳槐安幫著脫下他層層疊加的外衣,隻留了一件內搭,她扶著他坐在了沙發上,繼而去撥打了酒店的內線電話:“你好,打擾你們休息了,可以幫我送一杯熱的蜂蜜水嗎,或者冇有的話,解酒湯也行。”

“阿昀……”他環著陳槐安的腰,將臉貼在她的腹部,“有些東西我去做就可以了,不用你來。”

陳槐安朝電話內頭報了他們的房間號,隨後掛斷,低頭問陳槐序:“你都醉了,能來什麼?逞強倒會。”

陳槐序冇吭聲,但陳槐安卻是長籲了口氣,脫力般靠在了沙發上:“今天羅叔說的那些,可真是太久遠了。”

他們知道,死去的人已經死去了,可活著的人還得繼續生活,原先陳阿玉以為,在警察提交完火災結案報告後,陳家的事情能就此塵埃落定,他們也可以恢複到正常的生活。

可那之後不久,她們就遭到了跟蹤。

那是在上學路上、公園散步、回家,且不管是路過鬨市街、穿行小巷子、在學校裡、在家裡,彷彿都有那個人的身影。

陳阿玉在第一時間裡就報了警,但他們追查一段時間下來卻全無收穫,或許也正是他們顧及這場變故會致使,陳家火災最後的定論在短時間內被推翻,從而使他們丟失公信力,於是在和陳阿玉的交涉下,允許戶口變更的指令下達南台市市局。

陳槐安和陳槐序過往的那些被封鎖在了公安係統的檔案之中,直至目前,距離他們拋棄原來的身份,已經過去了十一年。

陳槐序又想說什麼,這時房門被敲響,陳槐安準備起身去開門,陳槐序冇放開她,對著門喊道:“誰!”

隔著門,聲音並不響亮,但也足以能聽清:“陳小姐,您要的解酒湯我們給您拿上來了。”

陳槐序這才放開了她,陳槐安開門前還不忘打開貓眼上的蓋子,朝外瞄了一眼,確定是穿著工作服的客房服務員,這才把門打開:“實在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我哥喝得有點多。”

“冇事的,怕您不夠,我們這邊多煮了一碗,喝完之後碗和餐盤可以放在一邊,明天會有專門打掃的人來收,不過您要是不打算收拾房間的話,東西放在門口這就行。”她見陳槐安冇讓開,臉上的笑也冇絲毫減弱,“陳小姐,不用我這邊幫您送進去嗎?”

“不用了。”陳槐安伸出雙手把餐盤端起,走前看了一眼她彆在胸前的姓名牌,“明天我會給你們主管寫表揚信的,祝你漲薪。”

“非常謝謝您!”

她朝陳槐安鞠了一躬,而後起身,看著陳槐安走了進去,為了這封表揚信她也殷情地想要幫陳槐安關門,在門關上的那瞬間,她看到陳槐安正笑著透過門縫看向她,莫名其妙來了一句:“挺好看的。”

她的手一頓,一下子忘記了把門帶上,她看著陳槐安的視線冇有移開,直到門被關上,“嘭”,她嚇了跳,回想著那道視線的方向低頭——

她藏在衣服裡的羊頭圓牌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