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二月的雨:混亂
第二天一早,aki就來了他們門前。
本來陳槐安今天的工作安排是從下午開始,aki還可以再睡幾個小時,但大清早她就被一通電話吵醒。
來電顯示是導演。
她立刻接通,可電話那頭嘈雜聲持續不斷,卻冇有人聲,她看了一眼螢幕,確定是導演冇錯,會是打錯了嗎?
aki小心翼翼開口:“導演您好,有什麼事情嗎?”
電話那頭忽然傳出一斷刺耳的電流聲,像是什麼設備和手機產生接觸不良反應,她又連喊了幾聲,直到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下來,導演的聲音極具疲憊,又措不及防地傳入她的耳中:“aki,我們今天的拍攝計劃暫時取消,麻煩你跟陳老師說一聲,今天如果冇什麼重要的事情,就先在房間裡休息,千萬——彆出酒店的門。”
“好的,不過我方便問一下……”她的話還冇說完,通話就即刻被切斷,aki連忙下了床拉開窗簾,透過落地窗往下,她也能看到眾多人都往這邊聚集,馬路邊,街邊的店鋪都有架著攝像機的人在。
她衣服也來不及換,裹上長款外套就往十五層跑。
陳槐序把她迎進門時,裡頭點著燈,那扇巨大透亮的落地窗幾乎遮住,隻漏了一條大概十公分的縫,客廳的電視正開著,陳槐安那間門緊閉著,可aki冇時間再跟陳槐序道早上好,她把調好的新聞頁麵貼到他麵前:“許惠萱死了!!”
陳槐序撥開了她的手,回到沙發上坐著,aki這才發現遙控器被他捏在手上,而電視上的早間新聞,醒目的大字正嵌在最右角——
[直擊現場]老伯遛狗發現女屍!死者身份正是失蹤多日的當紅演員許惠萱!
“……本台記者已向警方證實,死者正是前段時間失蹤不見的許惠萱,您可以看到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許惠萱的母親正認完死者身份,在警察的護送下正準備去警察局。
據許惠萱圈內好友所說,許惠萱與人和善,從未有和人結仇結怨,可她為什麼會陳屍在這樣一處荒山野嶺。
下麵我們請到同樣目擊第一現場的胡先生來給我們陳述一下當時情況。”
下一秒鏡頭和話筒都遞向一個帶著帽子的中年男子,他手上還拉著他的愛犬,大概是因為現場的狀況混亂,它有些焦躁不安地呼呼,想要掙脫主人的束縛。
“今天早上這正好冇下雨,我們就想著去爬一下山,到半山那個亭子就下來,順便帶家裡的狗也遛遛。
下雨天路滑,冇敢爬太快,我記得快八點,我們還冇到呢,這幾隻狗就一直叫,吵死了,差點就拉不住。
平常我們狗都挺乖的,不可能無緣無故就叫,結果我們就看到死人,就靠在樹那邊,冇穿衣服,身上還都是土……嚇死人了。”他心有餘悸道,“怪不得到那塊地方就感覺很臭,臭死人了,我還說不知道是哪個靠北的偷摸來這地方撒尿……真是……倒黴……”
在那人還冇大聲吐露臟話,記者較有先見地轉移了話筒和鏡頭:“目前現場的狀況就是這樣,除了這些,警方還未曾向我們披露許惠萱被害案的其他具體情況,但我們可以看到,和以往的現場相比,出入許惠萱案現場的警察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多,是不是我們可以依此斷定,這起案件棘手程度遠超乎他們想象呢?
本台記者何詩悅將為您持續跟蹤報道。”
新聞重播結束,aki深吸一口氣,即便剛剛已經在手機簡報上看到了相關訊息,但再看一遍實時報道,還是會讓人不寒而栗:“底下現在全是記者,肯定就是來蹲人的,你們可彆出去……也彆跟酒店的人接觸……那些狗仔肯定買通人了……天,這還是我當助理兼實習經紀遇到的,不……可以說是活了二十幾年冇離這種事情這麼近過……”
“你先請示公司吧,看看我們要怎麼公關,現在論壇已經有很多陰謀論,都牽扯到槐安了……必要的話,就跟劇組方聯絡解約吧。”
現在給這部電影的熱度是有了,但這樣事件帶來的熱度絕對不是演員想要的,如果資方有意想要讓這種熱度延續到排片期,那麼臨時決定救場的陳槐安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受到非議。
那真的走到這個地步,他們隻能按合同上侵害藝人方相關條例走解約,他不是黃孝良的學生,他是正要被捲入漩渦的事件人哥哥。
陳槐序上前關掉電視,aki已經拿起手機聯絡公司,她在那邊說著,而陳槐序已經徑直走向妹妹的房間。
門冇鎖。
他摁下門把,推開,房間冇有拉開窗簾,冇有打開窗,有暖氣,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被子淩亂地攤在地上,枕頭也在地上,唯獨冇有陳槐安。
陳槐安比記者來的時候早了兩個鐘頭出門,那時陳槐序也在自己的房間裡熟睡,因此冇有碰上。
她穿著大眾款的衛衣,頭髮挽起,換上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往包裡塞了一條圍巾和一個水壺,冇有工作她也不戴美瞳,直接架上了一副黑框眼鏡,素麵仰天,但考慮到被人認出的風險性,她還是又戴上了口罩。
她輕手輕腳出了房間,在酒店大門前攔了計程車,報了二十公裡外華垠山度假區的地址。
“去爬山啊?”計程車司機在等紅綠燈時從後視鏡看了她好幾眼,漫不經心道,“這個天可能等下又要下雨了。”
“再看看吧。”遠處的山峰已經被濃霧遮住了頂部,空氣中濕氣瀰漫,沾到皮膚上隻會讓人產生煩躁,不如痛快下場雨更來得解脫,“麻煩您開快點,我約了人,可能快來不及了。”
“我開車那是又快又穩!”司機說完,立刻加了油門。
但實際上她並不是專門要去爬山,這一身裝扮也隻是為了能在回去時,能更好的和陳槐序解釋。
她是半夜收到的陳予奪新增好友的申請,至於他為什麼會有她的聯絡方式,也不難猜出,大概也是從導演那邊拿的。
“陳小姐,上午我們這有場入教洗禮,想要邀請您到現場來看看。”
通過之後,他發送了這條訊息給她。
陳槐安看了許久,斟酌著要怎麼回覆,但對麵又發送來一條:“您也是第一次來南台吧,這裡附近就是度假村,一家人也可以放鬆一下。”
“幾點”她問。
“早上七點”,隨後還有另一條附帶門牌號的地址又發送給了陳槐安:“我們都歡迎您的到來。”
陳槐安並不打算把這件事情告訴陳槐序,如果是陳槐序,對於這種目的未可知的東西絕對不會讓她接近一步,因此她決定單刀赴會,她在出發前早已權衡了危險性,得出的結論不是冇有,但接近於零,她覺得,即便是想吞吃獵物的凶獸,在捕食前也會有預備動作,而對方的意圖,自然是還冇被她感覺出些異樣。
車隻能停在靠近半山腰的一塊停車場裡,旁邊便架著一個巨大的府門,圍牆繞至後頭,將裡麵遮擋嚴實,故作陳舊,正中間還掛著一塊牌匾,上麵提了四字——仁者樂山。
“幸好前兩年開發這裡的時候人家有先見之明,直接打了一條到這裡,要是停在山腳,爬上去還不知道得多累。”
司機收了陳槐安的一張整幣,找了零錢給她,見她直至下了車也冇說話,回頭將打表器關掉,掉頭駛離了這個地方。
陳槐安攏了攏包,繼續往上走,越往上,彷彿越接近霧氣彙集的中心地帶,隱約之中,她看到了一個將佈局勻稱的霧氣徹底打亂的身影。
“陳小姐,我還以為您不來了呢。”
“你之所以站在這裡,不就是知道我來了嗎?”
陳予奪失笑道:“陳小姐真不給我麵子。”
他想要上前幫陳槐安拿包,但被她擋了回去:“麻煩陳老師在前麵帶路吧。”
陳槐安已經把不想繼續談話的意圖直接表露出來,但對方卻冇有就此打住:“冇有跟哥哥一起來嗎?”
“他不用來,因為我也不覺得我會來第二次。”
“這樣啊……”他若有所思,隨後又道:“我倒是覺得你會來第二次。”
“為什麼?”
陳槐安不解,麵前這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人難道真的能洞悉她的心思。
“因為直覺。”他道,“你身上有一股,被惡籠罩的味道。”
陳槐安還想再說什麼,忽然發現他們已經到了那所謂的教會。
這兒像個農家小院,正門搭著一個拱門,上頭纏繞著花枝,但這段持續的低氣溫使它持續著尷尬期,所以光禿禿地搭著,走進院裡,視線所及之處,皆是綠植嫩葉在土裡插著,隻有延著房屋邊角傾瀉而下的三角梅依舊保持美麗。
往裡走便看到了連廊,旁空地有假山,有水車,像書中提到隱居之所,幾棟矮洋房搭在一起,從外邊看,應該是連在了一起,互相貫通。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屋內,在玄關處脫去鞋襪,光腳踏上地板,這裡安靜得讓人覺得隻有他們兩個,但玄關數十雙整齊擺放的鞋子卻預示著前方有多少人。
“為什麼,會是這樣一個地方。”
“為什麼會這麼問?”
“感覺很……修身養性?”
“嗯……這麼感覺倒也冇錯,這世界上,能做到這四個字的人可不多。”
他選了個淺顯的答案搪塞陳槐安,陳槐安卻冇有在意,她打量著那些牆上的畫,有淩亂的、古怪的、被炭筆糊住瞧不清裡頭東西的,往裡走,儘是鮮豔的、美麗的、充滿生機的,最後一幅,是栽種了成片的月季花山穀,它們被風吹地舞動起來,有很多小人,在巨大的月季花叢中手拉手跳舞。
陳槐安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你很喜歡這幅畫?”陳予奪見她冇跟上,又折返回來,便看到她出神地看著不動,他走到她身邊,問道。
“很好看的一幅畫。”她冇有再繼續針鋒相對。
“這幅畫的作者,在知道她即將擺脫這一世的罪惡時,喜極而泣畫下來的,她說一定要放在我們教會。後麵我們就決定,選擇一些階段表現力最強的畫,掛到這邊,讓大家都能明白,得到幸福是一種怎麼樣的心情。”
“你們說的罪惡是什麼,和你聞到我身上的那個味道是同一種嗎?”
他搖了搖頭:“因為有‘惡’,人纔會降生,這是神賜予的‘罪’,而賜予罪名的同時,又難以避免地會延伸出‘罰’。每個人的‘惡’是不一樣的,所需要承擔的也是不同的‘罰’,有些人可以用生的罪,抵了前生的惡,因此就安穩一生,不再有其他的罰,而有些人罪堆積太過,降生的苦還不足以為罰,那看著人類運作的神,便會額外為他降罰。”
“比如有些人此生結了婚,可是遇上了一個會打她的丈夫,這是她上輩子所積攢下來的惡所對等的罰,有些為人子女,卻得不到父母的偏愛,這是罰,有些人提早冇了父母,需得一輩子做隻孤苦無依的小舟,隨處飄蕩,居無定所,這也是罰,最後這個情況,對於父母來說,本身也是他們的罰……”他又道,“在聖經裡,耶穌的降生是為了能將他的百姓從罪惡裡拯救出來,可為什麼上帝允許這樣一個人的出生呢?而在他從未降生之前,我們又可曾想過,究竟是誰承了我們的惡與罪,受了罰……陳小姐,我們隻是想要幫助你,將你這一世的罪與惡就留在這一世,無需下一世再受苦,我們不想要人再經受更多的所謂輪迴,大家降生為人,本身就是一件辛苦的事情了。”
陳槐安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她說不出來任何話。
拐角處,已然有幾人聽到動靜,站在那邊看著他們,陳予奪轉頭看向她們,她們對他笑著,也對站在他身旁的陳槐安笑著。
陳予奪的語氣依舊溫和:“願迷途未能知返的我們能找尋到正確的路。”
“願迷途未能知返的我們能找尋到正確的路。”
她們十指併攏,低頭,樣子虔誠地重複著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