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虎觸碰殘劍受傷一事,在外緣區散修中引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但很快便被新的、更令人不安的訊息沖淡了。

越來越多的散修從邊境方向返回時,帶來了令人心悸的傳聞。不再僅僅是偶發的妖獸襲擊,而是出現了更多形跡可疑、氣息陰冷、行為模式與妖獸截然不同的“東西”。它們襲擊的目標不僅僅是修士,更多是手無寸鐵的凡人村落、過往的商隊,甚至是一些孤懸在外的低級靈草園或微型礦點。襲擊過後,往往隻留下一地乾涸發黑的汙血、被吸乾精氣的屍體,以及空氣中經久不散的淡淡魔氣。

魔族滲透的跡象,開始從零星變得頻繁,從無序變得隱約有了某種難以捉摸的規律。

青玄宗的反應是迅速的。內門很快增派了更多執事弟子和長老,加強邊境巡防,並在幾處重要的外圍節點設立了臨時警戒哨。事務堂也釋出了大量相關任務,從偵查特定區域的魔氣濃度,到剿滅已知的小股魔物,報酬(靈石和貢獻點)都比以往獵殺同階妖獸要豐厚不少。

整個外緣區的氣氛,不知不覺間繃緊了許多。散修們外出時變得更加謹慎,往往結伴而行,歸來的時間也提前了。以往夜間還算熱鬨的聚居點交流切磋景象,如今也冷清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關於魔族動向的低聲議論和憂心忡忡的麵孔。

林越的生活節奏也受到了影響。他減少了前往試煉山林深處狩獵的頻率,更多地在相對安全的區域活動,或者接取一些風險較低的偵查、清理任務。貢獻點和靈石的積累速度雖然慢了下來,但勝在穩妥。他深知,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活下去是變強的首要前提,不必要的風險必須規避。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天,林越接取了一個清理“黑水澗”附近魔氣殘留的任務。黑水澗是一處距離廢棄驛站不算太遠的陰濕山穀,因澗水常年呈暗黑色而得名。據前一日返回的偵查弟子報告,那裡出現了明顯的魔氣聚集現象,懷疑有低階魔物短暫盤踞過,需要清理殘留魔氣,避免滋生邪穢或吸引更多魔物。

任務本身難度不高,主要是利用宗門下發的“驅魔符”和自身靈氣淨化環境。但地點靠近已知的問題區域,仍需小心。

林越帶上任務所需的驅魔符(三張低階符籙,注入靈氣可激發淨化光芒),腰間插著獵刀,背後用布裹著那截沉寂的殘劍,獨自前往黑水澗。

山穀內光線昏暗,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葉氣味和……一絲淡淡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正是魔氣殘留的典型特征。澗水潺潺,顏色深黑,看不出深淺。

林越根據任務描述,來到一處岩壁下的凹地。這裡的地麵呈現出不正常的灰黑色,幾株灌木枯萎發黑,岩石表麵也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油膩的暗色物質。魔氣殘留的源頭就是這裡。

他取出一張驅魔符,注入一絲氣感。符紙頓時亮起柔和的淡金色光芒,被他擲向那片汙穢之地。金光灑落,與地麵的灰黑色物質接觸,發出“嗤嗤”的輕微響聲,如同冷水滴入熱油。魔氣被緩緩淨化、驅散,那股甜腥味也淡了一些。

就在林越準備取出第二張符籙,加快淨化進程時,他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側後方一片茂密的蕨類植物叢,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不是風。風是整體的、有節奏的搖擺,而那一晃,是區域性的、突兀的。

雇傭兵的本能讓他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他冇有立刻轉身或做出明顯的防禦姿態,而是彷彿毫無察覺般,繼續麵向正在被淨化的區域,但全身的感知已提升到極致,耳朵捕捉著身後每一絲細微的聲響,眼角的餘光鎖定了那片蕨叢。

寂靜。隻有驅魔符發出的“嗤嗤”聲和澗水流動的聲音。

但林越能感覺到,有一道冰冷、貪婪、充滿惡意的視線,正從那片陰影中投來,牢牢鎖定在他的背上。那視線不帶絲毫溫度,隻有純粹的殺戮與吞噬**。

魔物!而且,懂得潛伏、等待時機,絕非之前遭遇的那些隻憑本能瘋狂攻擊的低階貨色。

林越心中冷靜地分析著。敵暗我明,地形不利。對方在暗處觀察,很可能是在評估他的實力,或者等待他淨化魔氣時分心的一刻。

不能被動等待。

他裝作毫無所覺,繼續向那片汙穢之地走近兩步,似乎要更仔細地觀察淨化效果。這個動作,讓他背對蕨叢的角度更加完全,彷彿門戶大開。

就在他彎腰,手指即將觸碰到地麵檢查的瞬間——

“嗖!”

一道黑影以驚人的速度從蕨叢中爆射而出!直撲林越的後心!速度快得幾乎拖出了殘影,帶起的腥風瞬間壓過了驅魔符的氣味。

林越彷彿背後長眼,在黑影撲出的同一刹那,早已蓄力的雙腿猛地蹬地,身體向側前方撲倒,一個利落的戰術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的一撲!同時,右手已抽出腰後獵刀,在翻滾中順勢向後橫掃!

“鐺!”

金鐵交鳴的刺耳聲響徹山穀!獵刀像是砍中了堅硬的金屬。林越借力翻身躍起,定睛看去。

襲擊者現出了身形。它比之前見過的低階魔族更加“像人”,約莫五尺高,四肢細長但覆蓋著暗紫色的、彷彿甲殼般的皮膚,手指腳趾皆是鋒利的鉤爪。頭顱似人非人,冇有鼻子,隻有兩個黑洞般的鼻孔,嘴巴裂開至耳根,露出滿口細密的尖牙。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不再是純粹的血紅,而是暗紅色中帶著一絲狡猾的幽光。它手中,竟然握著一把不知用何種骨骼磨製而成的、彎曲的骨刃!剛纔擋住林越橫掃的,正是這把骨刃。

“嘶……修士……血氣……旺盛……”魔物竟然發出了嘶啞、斷續、但依稀可辨的人言!雖然語調古怪,卻透著清晰的殺意與貪婪。

會使用武器,懂得潛伏偷襲,甚至能簡單交流!這絕不是普通的低階滲透者,很可能是魔族中的“兵卒”級存在,實力絕對達到了鍛體後期,甚至可能觸摸到練氣的邊緣!

林越的心沉了下去。他如今穩固在鍛體初期巔峰,距離中期隻差臨門一腳,但麵對一個可能相當於鍛體後期、且有簡單智慧的魔物,正麵硬撼勝算極低。

魔物似乎對林越能躲開偷襲並迅速反擊感到一絲意外,但它眼中的嗜血光芒更盛。它低吼一聲,不再廢話,身形一晃,再次撲來!速度比剛纔更快,手中的骨刃劃出一道慘白的弧光,直取林越咽喉!招式簡單,卻狠辣直接,帶著濃鬱的死亡氣息。

林越將獵刀舞得密不透風,將前世學到的近身格擋技巧與《基礎鍛體訣》中卸力、借力的法門結合,竭力抵擋。刀與骨刃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發麻,氣血翻騰。對方的力道、速度、以及骨刃上附帶的陰寒魔氣,都遠在他之上。

“嗤啦!”儘管林越竭力閃避,左臂仍被骨刃的餘鋒劃開一道口子,傷口處傳來的不僅是疼痛,更有一股陰冷的氣息試圖往體內鑽,讓他動作微微一滯。

魔物抓住機會,骨刃如毒蛇吐信,直刺林越心口!

危急關頭,林越眼中厲色一閃,不再一味防守。他竟是不閃不避,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鉤,竟是冒險抓向魔物握刃的手腕!同時,右手獵刀捨棄防禦,以同歸於儘的架勢,狠狠捅向魔物相對柔軟的腹部!

以傷換傷!這是戰場搏殺中最凶險的打法,但也是弱者麵對強者時可能創造奇蹟的方式。

魔物顯然冇料到這個“弱小”的修士如此悍勇,它攻勢微微一緩,似乎猶豫是繼續刺穿對方心臟,還是先格擋這搏命一刀。

就是這瞬息之間的猶豫,給了林越機會。他的左手冇能抓住魔物手腕,卻成功在其小臂上抓出幾道血痕,乾擾了其刺擊的精準。同時,他的獵刀,狠狠刺入了魔物的下腹!

“噗!”

刀鋒入肉的感覺傳來,但阻力極大,魔物的肌肉和甲皮異常堅韌,這一刀未能深入臟腑。暗紫色的汙血湧出,帶著刺鼻的腥臭。

魔物發出一聲痛怒交加的嘶吼,骨刃方向偏斜,擦著林越的肋部劃過,再次帶出一溜血花。它一腳狠狠踹在林越胸口,巨大的力量將林越踹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身後的岩壁上,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

林越背靠岩壁,胸口劇痛,肋骨可能骨裂了,左臂和肋部的傷口火辣辣地疼,陰寒的魔氣在體內亂竄。獵刀還插在魔物腹部,他手無寸鐵。

魔物低頭看了看腹部的獵刀,狂怒地將其拔出,扔在地上,暗紅色的眼睛死死鎖定林越,一步步逼近。它雖然受傷,但顯然仍有一戰之力,而林越已近強弩之末。

難道要死在這裡?林越的大腦飛速運轉,尋找生機。驅魔符對活著的魔物效果甚微,身上的傷藥來不及用,周圍地形……逃?以魔物的速度,受傷的自己很難跑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遠處地上,那個被他之前翻滾時掉落的、用灰布包裹的長條物體上。

殘劍。

冰冷的、鏽蝕的、曾讓王虎瞬間受傷、卻對他“無害”的殘劍。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閃過腦海。他記得握住它時的幻象,記得那蒼涼古老的氣息。這劍,絕非凡鐵。雖然它現在沉寂,但……或許,在絕境中,能有什麼不同?

魔物已近在咫尺,骨刃揚起,帶著死亡的陰影。

冇有時間猶豫了。

林越用儘最後力氣,猛地向前一撲,並非撲向魔物,而是撲向那裹著灰布的殘劍!他的右手,準確地穿過布匹的縫隙,再一次,死死握住了那冰冷、粗糙、鏽蝕的劍柄!

入手冰涼。

然而,這一次,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就在他握住劍柄,心中殺意、不甘、求生**攀升到頂點的刹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亙古、又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劍鳴,在他腦海直接響起!

手中沉寂的殘劍,那厚重斑駁的鏽跡之下,似乎有某種東西……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就像沉睡萬古的凶獸,於無儘黑暗中,第一次,顫動了它的睫毛。

魔物的骨刃,已攜著淒厲的風聲,當頭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