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蘇清瑤轉身,清冷的目光落在林越身上。她容顏極美,氣質卻如雪山寒泉,透著疏離與高潔。淡青色的雲紋道袍纖塵不染,襯得她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然而,她的眼神並非居高臨下的審視,更像是一種平靜的觀察。

“林越?”她的聲音如其人,清冽如泉。

“正是。見過蘇師姐。”林越抱拳行禮,姿態不卑不亢。他記得上次相遇時,對方似乎隻是遠遠一瞥,並未交談。

“不必多禮。”蘇清瑤微微頷首,“我奉宗門之命,巡查外緣區及周邊,瞭解魔族滲透動向。聽聞你昨日獨自獵殺了一頭獠牙豬,身手膽識不錯,且對低階魔物似有應對經驗?”

原來是為探查魔族之事而來。林越心下瞭然,答道:“僥倖得手。至於魔物,前幾日返程時確曾遭遇,不過是些零星滲透的低階,依仗本能凶悍,但並無章法,小心應對,尚可週旋。”

他回答得簡潔,隻陳述事實,未誇大也未自謙,符合他謹慎務實的風格。

蘇清瑤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讚許。她見過太多修士,或狂妄自大,或怯懦畏縮,像眼前這人般冷靜沉穩的,在外門散修中不多見。

“你遇襲之處,可是在西北方向,臨近‘黑風峽’的廢棄驛站附近?”蘇清瑤追問。

林越回憶了一下當時地形,點頭:“是,就在那驛站廢墟外不遠。”

“那處驛站,曾是凡人商隊與低階修士往來歇腳之地,數月前因魔氣侵擾、時有失蹤事件而被廢棄。”蘇清瑤語氣微凝,“近來,那附近的魔物活動似有增加跡象,雖仍是低階,但頻率異常。宗門懷疑,可能有小型魔穴或傳送節點在彼處滋長。我正欲前往探查,你可願同行引路?也算為宗門出力,事後自有貢獻點數賞賜。”

貢獻點數,是青玄宗內部流通的一種功績憑證,可在事務堂兌換靈石、丹藥、功法乃至進入某些修煉秘境的機會,遠比單純靈石更有價值。

林越略作思索。與內門聖女同行探查,風險與機遇並存。風險在於,目標區域的危險程度可能超出預期;機遇則是能更深入瞭解魔族動向,獲取貢獻點數,或許還能近距離觀察這位聖女的手段,增長見識。他如今實力尚淺,亟需各種資源和資訊。

“謹遵師姐之命。”林越應下。他需要這份貢獻點,也需要更清晰地瞭解這個世界的威脅。

“好,明日辰時,山門處彙合。”蘇清瑤不再多言,身形微動,便如一片青雲般飄然而去,身法輕靈迅捷,遠超林越目前所見。

林越回到小屋,將十七塊靈石妥善收好。他冇有立刻用其修煉,而是仔細檢查了獵刀的損耗,補充了止血散和驅獸粉,又額外準備了一些繩索、火摺子等野外實用物品。既然要深入可能有問題的區域,準備必須更加充分。

入夜,他再次嘗試主動入夢。這一次,他集中意念,試圖構建“黑風峽廢棄驛站”的場景。夢境響應了他的引導,景象逐漸清晰——殘破的土牆,倒塌的馬棚,荒草蔓生的庭院,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腐朽與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快的陰冷氣息(這或許是他對“魔氣”的想象投射)。

他在夢境中仔細“勘察”這片廢墟,模擬可能遭遇的襲擊方位,規劃撤退路線,甚至預演了與蘇清瑤配合(儘管他並不清楚對方的具體戰鬥方式)的幾種簡單戰術。夢境成了他最佳的戰術推演沙盤。

翌日辰時,林越準時來到山門。蘇清瑤已在那裡等候,除了她,還有另外兩名身著外門執事服飾的弟子,一男一女,氣息沉穩,約在練氣初期,顯然是協助此次探查的人手。

“這位是趙乾師兄,這位是柳燕師姐,皆在事務堂任職,對周邊地理和魔物特性較熟。”蘇清瑤簡單介紹。兩人對林越點了點頭,態度平淡。

一行四人,由林越帶路,離開宗門防護範圍,向著西北方向的邊境區域行去。越往前走,人煙越發稀少,景色也漸顯荒涼。空氣中原本平和的靈氣,開始摻雜進一些紊亂、陰寒的因子,令人略感不適。

途中,蘇清瑤偶爾會詢問林越上次遭遇魔族的具體細節,包括魔物的外形、數量、攻擊方式等。林越一一據實回答,描述精準,條理清晰,讓旁邊的趙乾和柳燕也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

午後時分,那片熟悉的廢棄驛站出現在視野中。斷壁殘垣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破敗,死寂一片,連鳥獸之聲都無。

“小心。”蘇清瑤停下腳步,秀眉微蹙,她似乎感知到了什麼,纖手已按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那是一柄通體瑩白、如冰似玉的長劍,即使未出鞘,也散發著淡淡的寒意與靈氣波動,顯然非凡品。

趙乾和柳燕也各自取出法器,警惕地環顧四周。

林越握緊獵刀,屏息凝神。他雖無靈力敏銳感知,但前世曆練出的危險直覺告訴他,這廢墟之中,潛伏著某種東西。

就在他們緩緩靠近驛站主屋的殘破大門時,異變陡生!

數道黑影毫無征兆地從倒塌的土牆後、荒草叢中竄出!速度奇快,帶著濃鬱的腥臭和陰冷氣息,直撲四人!

正是林越之前遭遇過的低階魔族!形如瘦削人形,但皮膚暗紫,指甲尖長如鉤,眼中閃爍著嗜血紅光,口中發出“嘶嘶”怪響。數量竟有五六隻之多,比林越上次遇到的多了近一倍!

“結陣!”蘇清瑤清喝一聲,率先出手。她甚至未拔劍,隻是並指如劍,淩空一點,一道冰藍色的劍氣激射而出,瞬間洞穿了衝在最前麵那隻魔族的頭顱!魔族慘叫一聲,化作一團黑氣消散。

趙乾和柳燕也反應迅速,各自祭出法器——趙乾用的是一麵黃色小盾,滴溜溜旋轉,護住身前;柳燕則揮動一條赤色長綾,如靈蛇出洞,纏向另一隻魔族。

林越冇有慌亂,他早就預想過遭遇襲擊的場景。他腳步一錯,避開一隻魔族的撲擊,獵刀反手撩出,精準地斬在其肋下關節處!氣感灌注之下,刀鋒破開魔族堅韌的皮膚,帶出一蓬暗紫色的汙血。魔族吃痛,攻勢稍緩。

戰鬥瞬間爆發。蘇清瑤修為高出太多,對付這些低階魔族幾乎是一劍一個,但她似乎有意控製力量,並未大範圍清場,而是重點清除威脅較大的,同時留出空間讓趙乾、柳燕和林越應對,顯然有考校和觀察之意。

林越將夢境中磨練出的步法與刀法發揮到極致,結合對魔族弱點的瞭解(眼睛、咽喉、關節),在兩隻魔族的圍攻下遊走周旋,雖驚險,卻勉強能支撐。他的戰鬥方式簡潔高效,絕不多浪費一絲力氣,每每出手都是攻敵必救或薄弱之處,看得趙乾、柳燕暗暗稱奇。

很快,這幾隻低階魔族被清理乾淨。蘇清瑤走到主屋廢墟前,指尖亮起一點靈光,仔細探查殘留的魔氣痕跡。

“魔氣殘留很新,且有向地下彙聚的跡象。”她沉聲道,“下麵可能有問題。趙乾、柳燕,你們在外警戒。林越,你隨我下去查探。”

趙乾柳燕領命。蘇清瑤走到屋角一處看似尋常的地麵,掌心靈力吞吐,向下一按。“哢啦啦”一陣輕響,地麵竟向下凹陷,露出一條黑黝黝的、向下的階梯通道,陰冷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其中夾雜的魔氣更加濃鬱。

林越心中一凜,但神色不變,緊了緊手中獵刀,緊隨蘇清瑤,步入黑暗的通道之中。

階梯向下延伸不遠,便是一處不大的地下密室,似是驛站當年儲存物資之用。如今這裡空空蕩蕩,唯有中央地麵上,刻畫著一個暗淡的、約莫桌麵大小的詭異法陣,法陣紋路泛著暗紅色微光,正絲絲縷縷地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魔氣。法陣旁邊,散落著一些破碎的骨骼和腐朽的衣物碎片。

而在法陣邊緣,一堆雜物廢墟旁,斜插著一截東西。

那是一截劍。

準確說,是一截鏽跡斑斑、彷彿隨時會斷裂的殘劍。劍身大半埋於塵土,露出的一小截佈滿了暗紅與黑褐色的鏽蝕,刃口鈍缺,劍柄纏繞的麻繩早已腐爛,看起來與廢鐵無異,混雜在瓦礫碎木中,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林越目光觸及那截殘劍的瞬間,他體內那股微弱的氣感,毫無征兆地劇烈跳動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冰涼又灼熱的奇異感覺,自眉心深處傳來,與那殘劍之間,彷彿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的共鳴!

蘇清瑤的注意力全在那詭異的法陣上,她蹲下身,指尖縈繞著冰藍靈光,謹慎地探查著法陣紋路,秀眉緊鎖:“果然是微型的臨時召喚陣,能接引少量低階魔物跨界而來……此地不宜久留,需立刻回去稟報,請陣法堂的師兄前來徹底封印摧毀。”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目光隨意掃過那截殘劍,並未在意。這種凡鐵鏽蝕之物,在廢墟中太常見了。

“林越,我們上去……”她話音未落,卻見林越並未跟上,反而走到了那截殘劍旁,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與疑惑。

“師姐,此物……”林越開口,同時下意識地伸出手,握向了那截殘劍的劍柄(殘餘部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劍柄的刹那,異變突生!

那截殘劍之上,陡然爆發出一點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的光芒!緊接著,一股冰寒刺骨、又帶著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氣息,順著林越的手指,猛地竄入他的體內!

林越渾身一震,如遭電擊,眼前的景象瞬間模糊、扭曲!無數破碎、混亂的畫麵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入他的腦海——屍山血海、神魔隕落、天地悲鳴、一柄橫貫天地的血色巨劍崩碎……無儘的絕望、憤怒、不甘、以及一絲微乎其微的……等待?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蘇清瑤剛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異常能量波動,轉頭看時,林越已經握住了那截殘劍,身體僵硬,雙目緊閉,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林越?”蘇清瑤輕喚一聲,指尖靈光凝聚,警惕地看向他手中的殘劍。那劍依舊鏽跡斑斑,毫無靈氣波動,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幻覺。

林越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臉色有些發白。手中的殘劍觸感冰涼粗糙,並無其他異常,腦海中的幻象也已消失,隻留下一些模糊的悸動和難以言喻的沉重感。

“冇事……”他鬆開手,殘劍“哐當”一聲掉回地上,依舊是一副廢鐵模樣。“隻是覺得這劍……有些特彆。”他找了個理由,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蘇清瑤仔細感知了一下殘劍,依舊毫無發現。她隻當林越是被此地濃鬱的魔氣或剛纔的戰鬥影響,產生了些許錯覺。

“此地詭譎,不可久留。這劍若你喜歡,帶走也無妨,隻是凡鐵而已。”蘇清瑤不再深究,轉身向通道走去,“速速離開,回去稟報要緊。”

林越看著地上那截殘劍,腦海中那瞬間的幻象與共鳴感絕非錯覺。他沉默了一下,彎腰再次將其拾起。入手依舊冰涼沉重,鏽跡斑斑,再無任何異狀。

他將其隨意插在腰後,用布條略作固定,彷彿真的隻是撿了件不起眼的戰利品。

兩人迅速離開地下密室,與趙乾柳燕彙合,快速撤離了這片廢棄驛站。

返程路上,林越表麵平靜,心中卻波瀾起伏。那截殘劍……到底是什麼?為何會與他產生感應?那些幻象又意味著什麼?

他隱隱感到,自己撿到的,絕非一塊普通的廢鐵。而某種與他息息相關,甚至可能遠超他想象的命運之線,似乎因此被悄然觸動。

腰後的殘劍冰涼依舊,沉寂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