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離開北邙山哨所戰場,身後的喧囂與血腥漸漸被山林夜色吞冇。但空氣中的壓抑感並未減輕,反而因為前路的未知而更加沉重。林越五人沿著崎嶇的山道,向著灰岩鎮方向全速潛行。所有人都保持著最高警惕,張猛、李青在前探路,王海、趙六斷後,林越居中策應。經曆了城牆血戰,這支小隊的默契和紀律性更上一層樓。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越是靠近灰岩鎮方向,戰鬥痕跡越是明顯。被魔火焚燬的樹林,散落著破碎兵器和染血衣物的山路,以及……越來越多倒斃在地、殘缺不全的人族屍體。有修士,有凡人,甚至有婦孺。他們大多麵容扭曲,帶著極致的恐懼,死前顯然經曆了非人的折磨。鮮血浸透了土地,引來成群嗜血的禿鷲和食腐妖獸,在夜空中盤旋嘶叫,更添幾分陰森恐怖。

“灰岩鎮……怕是凶多吉少。”李青看著路邊一具被吸乾精血、如同枯柴般的修士屍體,聲音乾澀。

林越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獵刀。空氣中的魔氣殘留,比來路上要濃鬱得多,而且帶著一種暴虐、歡愉的餘韻,彷彿那些施暴者剛剛離開不久。他示意小隊放慢速度,更加隱蔽地前進。

翻過一道山梁,灰岩鎮的輪廓在慘淡的月光下隱約可見。那是一座修建在山坳中的石頭小鎮,依山而建,原本應該有簡單的城牆和防禦工事。但此刻,鎮子方向冇有一絲燈火,隻有沖天的火光和滾滾濃煙!火光將半邊天空映成詭異的橘紅色,隱約還能聽到建築倒塌的轟鳴和……零星、微弱、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哭喊與呻吟。

小鎮,顯然已經陷落,且正在遭受最後的摧殘。

“頭兒,怎麼辦?還進去嗎?”張猛看向林越,眼中既有憤怒,也有對鎮內可能情況的恐懼。

林越伏在山梁上,仔細觀察。鎮子外圍的簡易城牆多處坍塌,鎮內火光最盛處似乎是原來的鎮守府和集市方向。魔物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動,數量不少,但似乎已經散開,在進行劫掠和最後的屠殺,而非有組織的攻擊陣型。

“任務要求,探查情況,若有可能則支援。”林越聲音低沉,“現在支援已無意義。我們需要摸清鎮內殘留魔物的數量和分佈,以及……是否有倖存者聚集點。若有機會,救出幾個活口,瞭解更多資訊。若事不可為,立刻撤退,將情報帶回。”

“明白!”四人低聲應道。

五人如同鬼魅般滑下山梁,藉著陰影和殘垣斷壁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灰岩鎮。越靠近,那股濃烈的血腥、焦臭和魔氣的混合氣味越是撲鼻。倒塌的房屋,破碎的傢俱,散落一地的雜物和屍體……整個小鎮如同被巨獸踐踏過,滿目瘡痍。

他們從一個坍塌的城牆缺口潛入鎮內。街道上寂靜得可怕,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隱約的魔物嘶吼與狂笑。許多門戶大開,裡麵空空如也,或躺著屍體。偶爾能看到一兩隻落單的低階魔物,在廢墟中翻找著什麼,被林越他們迅速、安靜地解決掉。

循著微弱的哭泣聲,他們找到了一處半塌的地窖。地窖口被雜物掩蓋,裡麵躲著七八個麵無人色、瑟瑟發抖的倖存者,大多是老弱婦孺。從他們斷斷續續、驚恐萬狀的敘述中,林越得知了灰岩鎮的遭遇。

襲擊發生在傍晚,比北邙山哨所稍早。魔物數量極多,而且有會飛的和能噴吐酸液、毒霧的特殊種類。鎮上的修士和民壯拚死抵抗,但根本擋不住。鎮守(一位練氣初期的內門執事)戰死,防禦很快被攻破。魔物湧入後,見人就殺,尤其是青壯男性和修士,似乎是有意消滅有生力量。老弱婦孺則被驅趕、虐殺,隻有少數人躲藏起來才暫時倖免。

“它們……它們不像隻是為了殺人……更像是在玩,在享受……”一個失去一條手臂的老者喃喃道,眼神渙散。

“領頭的……有好幾個,穿著好像骨頭做的盔甲,眼睛是金色的……特彆厲害,鎮守大人就是被它們圍攻死的……”一個僥倖逃生的護衛哭訴。

穿著骨甲、金眼的魔尉?林越記下這個資訊,這應該是比暗金魔尉更高級的存在。

就在這時,鎮子中心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尖銳、高亢、充滿邪惡韻律的嘶鳴!彷彿是什麼儀式完成的號角。

緊接著,林越感到懷中的殘劍,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了一下!一股冰寒刺骨、又帶著難以言喻蒼涼悲愴的氣息,自劍身散發出來,瞬間傳遍他全身!他悶哼一聲,連忙運轉氣感壓製,纔沒讓異狀顯露。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感覺到,天地之間的靈氣,發生了奇異的躁動!原本平和的靈氣流,彷彿被投入巨石的湖水,劇烈震盪起來,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悲傷、絕望、憤怒、不甘的意念!這意念並非來自某個個體,而是彷彿無數生靈臨死前的呐喊凝聚而成,自這片飽經蹂躪的大地升騰而起,直衝雲霄!

“這是……什麼?”張猛等人也感覺到了異常,不安地看向四周。

地窖裡的倖存者們更是抱在一起,驚恐哭泣。

林越強壓著殘劍的異動和心中的悸動,衝出地窖,看向天空。

隻見原本被火光和濃煙遮蔽的夜空,此刻竟然隱隱泛起了暗紅色的光暈!彷彿有無形的血色浸染了天幕。空氣中靈氣的躁動越發明顯,甚至引起了輕微的風旋,捲起地上的灰燼和血汙。

“天地異動……生靈隕落過多引發的怨念共鳴?”林越想起在一些雜書中看到的記載。當一片區域內,大量智慧生靈在短時間內非正常死亡,且充滿絕望怨念時,其殘存的意念可能會引動天地靈氣,產生異象。

灰岩鎮,加上沿途所見,以及此刻仍在北邙山哨所下廝殺的雙方……今日死傷的人族數量,恐怕已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十室九空,乃至十殤其九?

這個念頭讓林越心底發寒。而這,還僅僅是邊境一隅。

那高亢邪惡的嘶鳴再次響起,似乎帶著滿足與催促的意味。鎮內散落的魔物們開始向著中心方向聚集,彷彿收到了撤退或進行下一步指令的信號。

“魔物要走了,或者有新的動作。”林越判斷,“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帶不走所有人,必須立刻離開,將情報送回去!”

他回到地窖,快速對倖存者說道:“魔物可能暫時離開或集結,這是你們逃生的機會。立刻離開鎮子,往東南方向的‘落霞穀’走,那裡可能有宗門設立的臨時收容點。不要走大路,儘量走山林小路,保持安靜。”

留下一些乾糧和傷藥,林越不再猶豫,帶著小隊迅速沿著來路撤退。他們必須趕在魔物可能有大規模行動前,將灰岩鎮陷落、有更高級魔尉出現、以及魔物似乎在有計劃地製造大規模屠殺(可能為了某種目的)的情報送回北邙山哨所。

撤離的路上,林越懷中的殘劍依舊不時傳來輕微的、冰涼的悸動,彷彿與天地間那股悲愴絕望的意念產生了某種遙遠的共鳴。劍身上的鏽跡,在無人察覺的陰影裡,似乎……有那麼極其微小的一粒,悄然剝落。

而天地間的暗紅異象,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才緩緩消散。但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卻彷彿烙印在了這片山川大地之上。

人族十殤,天地同悲。

這場魔亂,似乎正在滑向更深不可測的深淵。而林越手中的殘劍,與這場災劫之間,那若隱若現的聯絡,似乎也隨著這滔天的血孽與悲願,變得清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