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前往北邙山的路途,比預想中更加漫長和壓抑。他們並未使用飛舟(那屬於重要物資,尋常巡邏隊無資格配備),全靠腳力。沿途所經,已非往日相對平和的宗門外圍景象。
越是靠近邊境方向,人煙越是稀少,許多原本零星分佈的村落、驛站已然空無一人,隻留下被焚燬或廢棄的屋舍,無聲訴說著曾經發生的災難。道路上開始出現三三兩兩、扶老攜幼、麵黃肌瘦的流民,他們大多來自更北麵、已被魔災徹底摧毀或被迫放棄的家園,眼神空洞麻木,步履蹣跚地向著青玄宗內地方向艱難跋涉,試圖尋找一線生機。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汗臭、草藥和淡淡的血腥與焦糊混合的複雜氣味。絕望的氣息,如同看不見的灰色霧靄,籠罩在每一個流民的臉上,也瀰漫在沿途荒涼的原野上。
林越小隊按照命令,沿著指定的官道疾行,儘量避免與流民產生過多糾葛(宗門有專門的收納點和粥棚,他們任務在身,無力救助所有人)。但眼前的景象,依舊讓張猛等人沉默,讓林越心中沉重。
他曾見過戰亂地區的難民,那種失去一切、前途未卜的絕望感,與此地何其相似。隻是,這個世界的災難,源於非人的魔物,更加殘酷,更加令人無力。
“頭兒,那邊……”李青忽然指著官道旁的一片小樹林。隻見林邊空地上,歪歪斜斜地躺著十幾個人,大多氣息奄奄,其中還有幾個孩童在低聲哭泣。幾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中年男女,正圍著一小堆篝火,煮著不知名的草根樹皮,滿臉愁苦。
“是‘黑岩鎮’逃出來的人。”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林越轉頭,看到一個靠坐在樹下、斷了條手臂、用破布草草包紮的老者,他穿著類似護院教頭的服飾,但已破損不堪,修為約在鍛體初期,此刻氣息萎靡。
“老丈,黑岩鎮怎麼了?”林越停下腳步,示意小隊稍停,取出一顆行軍丹和水囊,遞給老者。
老者感激地接過,服下行軍丹,喘息片刻,才悲憤道:“冇了……全冇了!三天前的夜裡,不知道多少魔物突然衝進鎮子,見人就殺,見屋就燒……鎮上的王教頭(鍛體後期)帶著我們幾個老兄弟拚死抵擋,可魔物太多了,還有會飛的、能噴毒霧的……王教頭戰死了,鎮子也被攻破了……我們是拚了命才逃出來這幾個人……上千口人啊……”老者說著,渾濁的老淚滾落。
黑岩鎮,是北邙山防線後方一個較大的鎮子,有近千人口和少量修士駐守,按理說防禦不弱。竟然一夜之間被攻破?
林越和張猛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魔物的攻勢,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猛烈,已經能輕易攻破有一定防禦的鎮子了。
“你們冇遇到宗門的救援隊伍嗎?”李青問道。
“救援?”老者慘笑,“哪裡等得到?聽說北邙山前線吃緊,各處都在告急,宗門的仙長大人們也顧不過來我們這樣的小鎮了……逃出來的路上,看到好幾撥像你們這樣的巡邏隊伍往北趕,怕是都去增援前線了……這世道,真的要亂了啊……”
老者的話,印證了林越的猜測。魔族的壓力,讓青玄宗的防線捉襟見肘,許多外圍據點已經處於被放棄或隻能自生自滅的狀態。這些流民的絕望,正是這種大戰略收縮下的縮影。
“老丈,沿此路向南,約百裡,有宗門設立的‘清河驛’,那裡有粥棚和醫師,你們可去那裡暫時安身。”林越將水囊留給老者,又拿出幾塊乾糧分給旁邊眼巴巴望著的孩童。
“多謝仙長,多謝仙長……”老者連連道謝,周圍的流民也投來感激的目光,但這感激中,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對未知前路的茫然。
林越不再停留,帶著小隊繼續趕路。身後,是流民們低低的啜泣和孩童吞嚥乾糧的聲音。
“他孃的,這些魔崽子!”張猛狠狠啐了一口,拳頭捏得嘎巴響。
“少說兩句,儲存體力。”林越平靜道,但眼神深處也有一絲寒意。他不是聖人,無力拯救所有人,但魔族如此行徑,已然觸動了他心中的底線。前世為利益而戰,今生為生存而修,但有些東西,是共通的——對肆意屠戮無辜者的厭惡。
接下來的路程,遇到的流民隊伍更多,慘狀也各不相同。有整個家族扶棺南下的,有隻剩孤兒寡母相攜而行的,更有許多倒斃在路旁的屍體,無人收斂,任由鴉雀啄食。官道兩旁,不時能看到簡易的新墳和焚燒屍體的焦黑痕跡,那是後來者不忍,草草掩埋或火化。
絕望,如同瘟疫,沿著這條南逃之路,一路蔓延。
林越小隊沉默地穿行在這條絕望之路上,心情愈發沉重。他們奔赴前線,是為了阻止更多的慘劇發生,但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明白,他們要麵對的,是何等殘酷的戰爭,以及……何等強大的敵人。
“加快速度,務必在日落前抵達北邙山哨所。”林越下令。唯有儘快抵達崗位,投入戰鬥,才能讓這種無力感減輕一絲。
傍晚時分,當夕陽將天邊染成血色時,一座矗立在險峻山隘之上、以灰黑色巨石壘砌而成的堡壘,終於出現在眾人視線中。堡壘上方,青玄宗的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隱約可見巡邏修士的身影。堡壘下方,是蜿蜒崎嶇的山道和深不見底的峽穀。
北邙山前沿哨所,到了。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靠近哨所大門時,忽然,刺耳的警鐘聲從堡壘最高處的瞭望塔上急促響起!
“鐺!鐺!鐺!”
鐘聲惶急,瞬間打破了邊境黃昏的寂靜。
“敵襲!魔物夜襲!所有巡邏隊,即刻歸位!防禦法陣,全力開啟!”堡壘上方傳來守軍將領聲嘶力竭的吼聲。
幾乎同時,眾人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傳來微微的震動,遠處黑暗的山穀和密林中,亮起了無數點猩紅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向著堡壘方向洶湧而來!濃鬱的魔氣,即便相隔甚遠,也已撲麵而至!
絕望,並非隻存在於流民臉上。在這邊境最前線,它以更直接、更狂暴的方式,展現出了獠牙。
林越握緊了獵刀,眼神銳利如刀。
邊境的第一課,來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