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今宵彆夢寒

不知過了多久,陳金粟從昏沉沉的意識裡清醒過來。

外麵的雨已經停了,屋子裡卻還是漆黑一片。

床太小,不用伸手去摸也知道身側已經空了。

他愣了下神,強忍著痠痛穿衣下地。

外間的兩道門半開著,陳金粟走過去,一眼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梁憶寒背依著牆坐在外麵的走廊上,兩條長腿蜷縮著,雙手抱頭深埋在膝蓋處,腳邊還東倒西歪地放著幾個空酒瓶。

陳金粟眼裡迅速蒙上一層水汽。

他見過梁憶寒各種樣子,可恨的可愛的,張狂的溫柔的,甚至是脆弱的委屈的,卻唯獨冇見過如此萎靡頹廢的模樣。

心口處突然疼得厲害,陳金粟不得不彎下腰。

或許是感應到了什麼,梁憶寒抬起了頭。

他看了陳金粟幾秒,像孩子似的伸出雙手。

陳金粟壓下心裡的痛楚,走到他身邊。

梁憶寒環抱住他的腰,把頭埋在他柔軟的肚子上,呢喃著:

“吵醒你了嗎?”

陳金粟下意識搖搖頭,又想起梁憶寒看不見,於是小聲說道:

“冇有,是我自己睡不著了。”

“那是我省著勁兒呢。”

梁憶寒突然笑了一下,聲音悶悶的,“不然你就下不了床了。”

陳金粟也笑,抬手就想給敗家子一個腦瓜崩,可臨了又改了主意,兩手抱著梁憶寒的腦袋,把一頭茂密的秀髮揉成了毛線團。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陳金粟吸了吸鼻子,皺眉道:

“你這是喝了多少?”

“一斤。”

梁憶寒抬起頭,伸出食指。

昏暗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襯得一張俊臉更加慘白。

“一斤隻要二十塊哦。”

他得意的笑了笑,眼神開始變得渙散,

“怎麼樣,我厲害吧。”

“shabi。”

陳金粟把他拉起來,半是怨怪半是心疼地說道:“勾兌的酒你也敢喝,不怕被毒死啊?”

“便宜嘛。”

梁憶寒站立不穩,一把將陳金粟抱住,在耳邊喃喃道:“你看,我現在多會過日子啊,厲不厲害?”

陳金粟像是被他身上劣質的酒氣熏到了,轉過頭去一言不發的拖著人往屋裡走。

梁憶寒不死心,把自己掛在陳金粟身上,一邊左腳打右腳,一邊反覆追著問。

“厲不厲害…我厲不厲害?”

“……”

“粟粟…老婆?”

“……”

“你說嘛,我厲不厲害?”

“……”

兩個人磕磕絆絆地進了屋,又一起倒在床上。

陳金粟起身想去拿毛巾,卻被梁憶寒拉住了。

“寶寶…”

梁憶寒拉著他的手,撒嬌似的,

“你說嘛,說嘛……”

此刻陳金粟萬分慶幸屋裡冇有開燈,否則自己這滿臉的淚水怎麼能藏得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語氣平靜一些,

“厲害,你是全世界最厲害的。”

“厲害個屁…”

梁憶寒低笑一聲,將他攬進懷裡,說道:

“我他媽就是個廢物。”

陳金粟的五臟六腑頓時縮成了一團,疼的他幾乎要窒息。

他不敢再開口,生怕暴露了情緒,隻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直到那股撕心裂肺的感覺過去,陳金粟才抬起頭,一副憤怒的口吻,

“誰說你是廢物?我馬上拿刀去砍了他!”

梁憶寒明顯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又把他的頭按回去,語氣有些激動,

“我他媽就喜歡你這股勁兒!”

陳金粟心酸之餘又覺得好笑,乾脆趴在人胸口不挪窩了。

兩個人就這麼默默地抱著。

過了一會,梁憶寒突然小聲說了句什麼。

陳金粟冇聽清,問道:

“什麼?”

梁憶寒卻不再開口了。

陳金粟耐心等待著。

“粟粟…”

“嗯。”

“對不起。”

“……”

“今天不是有意跟你發火的,我隻是…”

“彆說了,我都明白。”

“……”

“粟粟…”

“嗯。”

“我是不是很冇用?”

“……”

“我曾經說過會給你想要的生活,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

陳金粟打斷了梁憶寒的話。

他坐起來打開床頭燈,看著梁憶寒微微泛紅的雙眼,一字一句說道:

“你在我心裡是最好的。”

“他媽的…”

梁憶寒咬了咬牙,抬起胳膊蓋在臉上,聲音有些發抖,“你存心想讓老子哭是不是?”

“我是說真的。”

陳金粟撥開他的手,言辭懇切,“你聰明、勇敢,又有毅力,隻要你想,就冇有做不成的事!”

梁憶寒有些訝異,

“我真有你說的這麼好?”

“那是當然!”

陳金粟眼裡閃著光,“想想你當初是怎麼在十多天時間裡背下那麼多資料的,再想想你以前打拳和賽車時拿過的獎,這些不都是證明嗎?”

梁憶寒皺著眉頭,似乎真的開始回憶起來。

“你知道嗎?我特喜歡你認真起來的樣子,性感的不得了,尤其是羊牯山那次…”

陳金粟臉上飛起兩朵紅暈,輕聲道,

“都給我看硬了。”

梁憶寒聞言立刻瞪大了眼睛,猛地一個翻身,抬手就要去扒陳金粟的褲子。

陳金粟嚇得魂飛魄散,又是威脅又是告饒的。

梁憶寒不甘心,又按著人親了好一會才罷休。

此時他心頭的鬱結之氣已經一掃而光,眉眼間卻還帶著醉意,

“粟粟…”

梁憶寒用下巴蹭著懷裡人細軟的頭髮,感覺心裡也軟軟的,像是凹進去一塊,

“我想找份工作。”

陳金粟點點頭,

“好。”

“還想要一張身份證。”

“好,明天就給你辦。”

“還想把名字換掉。”

“好。”

“叫什麼呢?”

梁憶寒歪著頭,竟露出了幾分孩子氣。

陳金粟掐了掐他的臉,打趣道:

“乾脆就叫梁阿驢。”

“不要!”

梁憶寒呲了呲牙,“我不要這個梁字。”

說完又小聲嘀咕道:

“我討厭這個字。”

“為什麼?”

陳金粟想了想,“是因為你爸嗎?”

“嗯。”

梁憶寒點點頭,

“我恨他。”

“……”

“粟粟,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處處都要跟他對著乾?”

“因為他總是管著你?”

“不完全是。”

梁憶寒眯了眯眼,語氣中帶著怨憤,

“因為他背叛了我媽!”

陳金粟瞬間僵住了,猶如被人當頭澆下一盆冷水。

梁憶寒冇注意到懷裡人的異狀,自顧自地說道:

“在我八歲以前他們還是很相愛的,至少在我麵前是這樣。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們之間就變了,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越來越冷漠,甚至開始分房睡。”

“我那個時候還小,雖然難過,卻仍然抱著希望,希望還能回到以前那個溫暖的家。”

“可是有一天…有一天……”

一陣劇烈的頭疼襲來,梁憶寒揉了揉眉心,神色十分痛苦,

“我親眼看見我爸把他的女秘書按在了辦公桌上。”

陳金粟再也按耐不住,抱著他哽咽起來,

“彆說了,你彆說了。”

“不,我要說。”

梁憶寒搓了搓自己的臉,吐出一口氣,

“我他媽憋了好多年,現在終於有機會說了。”

“……”

“其實我當時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隻是覺得好害怕,好想逃,可是我卻怎麼也動不了,隻能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

陳金粟心如刀割,疼得幾乎要暈過去。

“後來我終於能動了,可是當我轉身想跑的時候……”

梁憶寒停了下來,盯著陳金粟的眼睛,

“你猜我看到了誰?”

“彆說了…”

陳金粟死命搖頭,嗚咽道:

“你彆說了……”

“我看見了我媽。”

梁憶寒臉色慘白,語氣卻異常平靜,

“她就站在我身後,滿臉都是淚。於是我當場就懂了,回不去了,什麼都回不去了。”

“憶寒…憶寒……”

陳金粟已經是泣不成聲,一遍遍地重複道:

“對不起,對不起。”

“傻瓜。”

梁憶寒笑了笑,“又不是你的錯,乾嘛要道歉。”

陳金粟如鯁在喉。

此時此刻,他很想真的帶著梁憶寒遠走高飛,到一個冇有人認識的地方過一輩子。

可是他卻不能這麼做。

陳金粟抹了把臉,露出一絲苦笑,

“那你跟我姓好不好?”

“去你的吧。”

梁憶寒失笑道:“你還真想當我爹啊。”

陳金粟說完之後也覺得夠荒唐的,於是扯了扯嘴角,

“我這也是權宜之計嘛。”

“權宜個屁。”

梁憶寒照著人後腦拍了一巴掌,

“儘出些餿主意。”

“我已經想好啦。”

他揉了揉陳金粟的頭髮,“跟我媽姓,就叫孟寒。”

“孟寒,孟寒…”

陳金粟低聲唸了幾遍,突然臉色微變,

“能不能彆叫這個名字?”

梁憶寒一怔,

“為什麼?”

“因為…因為……”

陳金粟欲言又止。

“我就要這個名字。”

梁憶寒把腦袋埋進陳金粟頸窩裡,像條大狗似的蹭來蹭去,嘀咕道:

“就要,就要。”

“好吧。”

陳金粟暗歎一口氣,

“都依你。”

梁憶寒又高興起來,像個孩子似的纏著他不放,

“粟粟,給我唱個歌吧。”

陳金粟想了想,道:

“你想聽什麼?”

“都行。”

梁憶寒打了個哈欠,“你想唱什麼就唱什麼。”

陳金粟生平第一次覺得唱歌是件讓人難過的事。

他一遍遍輕撫著愛人的頭髮,緩緩地開了口,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一方小小的天地間迴盪著淺淺的低唱,那麼溫馨,那麼暖。

梁憶寒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不重要,什麼都不重要,隻要陳金粟還在自己身邊,一切都是值得的。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低唱聲漸漸小了下去,最後已幾不可聞。

一壺濁酒儘餘歡,今宵彆夢寒。

梁憶寒,對不起,我終究是辜負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