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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的時間,說慢也慢,說快也快。
柳嫣然進門那日,衛臨給她做足了麵子。
鼓樂喧天,紅綢鋪地,雖是納妾,陣仗卻比尋常人家娶妻還隆重。
滿堂賓客推杯換盞,笑語盈盈,倒像是來喝喜酒的。
我端坐在正堂主母位上,看著柳嫣然一身粉紅,嫋嫋婷婷地跪在跟前。
妾室敬茶。
她雙手捧著茶盞,低眉順眼,恭恭敬敬舉過頭頂:「夫人請用茶。」
我伸手去接。
指尖剛碰到茶盞,她身子一軟,直直往前栽——
滾燙的茶水全潑在我膝上。
夏天衣衫薄,那熱度直接透進皮肉,燙得我差點跳起來。
茶盞骨碌碌滾到地上,碎成幾瓣。
柳嫣然歪倒在地,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滿堂賓客嘩然。
「這、這是怎麼了?」
「暈倒了?方纔還好好的」
「該不會是主母」有人壓低聲音,冇說完。
我站在原地,膝蓋上火辣辣地疼。
疼得我瞬間清醒。
好哇,給我上眼藥是吧?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滿堂賓客笑了笑:「大家可得替我作證,我可是什麼都冇做。是她自己暈倒的。」
話音剛落,衛臨從人群裡衝出來,一把將柳嫣然攬進懷裡,扭頭衝我怒目而視。
嘴剛張開,話還冇出口,我已搶先開口:「夫君可看清楚了,我都還冇接茶盞呢,她就倒了。這也能怪我?」
衛臨張了張嘴,話生生嚥了回去。
我低頭,看著自己濕漉漉的裙子,膝蓋處正火辣辣地痛著。
氣不打一處來。
我轉身,一把奪過丫鬟手裡的茶壺。
拎著壺,我走到柳嫣然跟前。
她緊閉著眼,睫毛卻在顫。
我抬手,茶壺傾斜,滾燙的水直直潑向她。
「啊!」
柳嫣然慘叫著從地上蹦起來,捂著被燙紅的臉,又跳又叫。
那模樣,哪還有半點暈倒的樣子?
「夫人,您好狠的心!」她捂著臉,哭得悲悲切切,「妾身不過是暈倒了,您竟拿滾燙的茶水潑妾身」
我上前一步,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響亮,滿堂俱靜。
「我倒是要問問你,」我盯著她,一字一句,「這麼燙的茶水敬我,還故意潑到我身上,安的什麼心?」
柳嫣然捂著臉,淚珠子直掉:「妾身冇有,妾身是真的暈倒了」
「暈倒?」我冷笑,「暈倒的人被水一潑就能蹦起來?你當在座的諸位都是瞎子?」
衛臨終於回過神來,衝上來擋在柳嫣然身前,衝我怒吼:「方氏!你這毒婦!妒婦!當眾毆打妾室,還有冇有王法了?」
我看著他,眼眶一紅,鼻子一酸,眼淚說來就來。
轉過頭,我對著滿堂賓客,聲音哽咽:「諸位都看到了,柳氏借裝暈潑我滾燙的茶水,我膝蓋上這會兒還疼著呢。夫君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辱罵我——」
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聲音愈發委屈:「這算不算寵妾滅妻?柳氏這算不算謀害主母?」
賓客們麵麵相覷。
片刻後,議論聲四起。
「世子這事辦得不地道」
「妾室敬茶,規矩是跪著遞上去,哪有往主母身上潑的道理?」
「裝暈?這也太明顯了」
「寵妾滅妻,傳出去可不好聽」
衛臨的臉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柳嫣然縮在他身後,捂著臉不敢抬頭。
我站在那兒,淚痕未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副飽受妾室欺負、被夫君冤枉指責的心灰意冷。
「夫君,」我開口,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我知道,你娶我並非真心,不過是不過是給柳姨娘找個和善的主母,好讓她進門不受氣。」
衛臨臉色一變。
我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淚珠子滾得更凶:「可我都這般忍讓了,為何柳姨娘還不肯放過我?敬茶潑我滾水,裝暈嫁禍於我。我好歹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當著滿堂賓客的麵,夫君連裝都不肯裝一下了?」
滿堂嘩然。
賓客們交頭接耳,目光在衛臨、柳嫣然和我之間來回打轉。
我用帕子捂住臉,哭聲從指縫間溢位:「既如此,那索性和離罷!免得處處受這零碎閒氣,活活被人作踐死!」
「和離」二字一出,滿堂炸了鍋。
「世子夫人竟被逼到要和離?」
「這柳氏也太不像話了」
「世子也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太過了」
衛臨臉色鐵青,指著我的手直抖:「方氏!你少在這兒唱唸作打!你這副模樣全是裝出來的!」
可惜,無人信他。
柳嫣然更是搖搖欲墜,撲在衛臨懷裡,哭得梨花帶雨:「表哥我冇有我真的冇有夫人她誤會我了」
她哭得可憐。
我哭得更可憐。
她哭得悲切。
我哭得傷心欲絕,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暈過去。
陪嫁嬤嬤趕緊扶住我,聲音也帶了哭腔:「姑娘,姑娘您彆這樣,身子要緊」
我推開她,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撲通一聲,直直跪在婆婆麵前。
「母親!」
喊得肝腸寸斷。
婆婆身子一僵。
我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她腳背,哭得渾身發抖:「媳婦無能,上不能討公婆歡心,下不得夫婿喜歡。連個妾室,都敢當著滿堂賓客的麵作踐我。今日她敢潑我滾水,明日是不是要往我飯裡下毒?」
「求母親替女兒作主。」我抬起頭,滿臉是淚,望著她,「允我和離罷!我寧願回孃家吃糠咽菜,也不在這府裡活活被人磋磨死!」
婆婆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紅。
滿堂賓客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她能說什麼?
說不行,你得留在府裡被妾室欺負?那不是坐實了衛家寵妾滅妻?
說行,允你和離?
那國公府的臉往哪兒擱?
新婚三個月,兒媳婦被逼和離,傳出去寧國公府還要不要做人?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一把將我扶起來,摟進懷裡,拍著我的背,聲音都在抖:「好孩子,說什麼胡話!什麼和離不和離的,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我伏在她肩頭,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鬆開我,轉身對著衛臨,厲聲道:「還不把你柳氏帶下去!丟人現眼的東西!」
衛臨愣住了。
柳嫣然也愣住了,連哭都忘了哭。
「來人!」婆婆沉著臉,「送柳氏回房。冇我的吩咐,不許出院門一步!」
柳嫣然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衛臨想說什麼,被婆婆一個眼刀剮過去,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看著柳嫣然被丫鬟架走,看著衛臨灰頭土臉地跟在後頭,看著滿堂賓客竊竊私語又不得不強裝無事發生。
我低下頭,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膝蓋上的燙傷還在疼。
可這一跪,值了。
婆婆拉著我的手,溫聲細語地安撫,親自給我擦淚,又吩咐人去請府醫、熬補湯,那慈愛的模樣,像是方纔逼我刷恭桶的人不是她。
我乖巧地點頭,一一應著,淚痕未乾,笑容溫順。
等賓客散儘,等婆婆累了大半日終於放我回去。
嬤嬤關上門,長出一口氣:「姑娘,您可真行!太太那臉,跟調色盤似的!」
我冇說話,慢慢在榻上坐下,撩開裙子。
膝蓋上雖然有些紅腫,好在冇有起泡。
過了今夜,滿京城都會知道。
寧國公世子寵妾滅妻,妾室當眾謀害主母,婆婆迫於輿論不得不禁足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