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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嫣然被禁足的第三日,婆婆院裡的掌事嬤嬤便來了。

傳的話好聽極了:「太太說了,這些日子委屈了奶奶,今晚讓世子爺過來陪奶奶用晚飯。」

我正對著鏡子梳頭,聞言笑了笑:「替我多謝母親。」

嬤嬤退下後,陪嫁嬤嬤急得直搓手:「姑娘,您可得拿捏好了!那柳氏剛禁足,爺心裡正憐惜她呢,這時候來,八成是太太逼的——」

「我知道。」

這幾天我想得明白。

和離是不可能的。撒潑耍橫也得有分寸——鬨過了頭,哪天「病故」或「意外」了,都冇處喊冤。找國公爺做主,最多不超過三回。次數多了,就會惹人厭煩。堂堂國公府,完全有條件決定我的生死。

離開這裡自謀出路?更不現實。我吃不了那種苦。

思來想去,還是得靠衛臨。

不是靠他的心,是靠他的利。

我把梳子放下,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十八歲,還年輕,眉眼生得也不算差。

「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寢衣找出來。」

「月白?那不吉利吧?」

「你懂什麼。」我站起身,「男人憐惜柳氏那套,不就是柔弱不能自理?我偏要學,還要學得比她像。」

傍晚,衛臨來了。

進門時臉上還帶著三分不甘不願,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仇人。

我站在門邊迎他,穿著那件月白色寢衣,外頭隻罩了件半舊的褙子,臉上薄薄一層脂粉,眼底特意用青黛點了點——看起來就像哭過好幾日、睡不踏實的樣子。

「夫君來了。」我垂下眼,聲音輕輕的,「我讓廚房備了酒菜,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衛臨腳步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冷哼一聲,徑自往屋裡走。

我跟在後頭,低著頭,走路都輕飄飄的。

酒菜擺上來,我給他斟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夫君,這杯我敬你。」我端起酒杯,眼眶微紅,「往日是我不對,性子太急,說話太沖,惹你生氣。往後我改。」

我仰頭一飲而儘,嗆得咳嗽了兩聲,淚花都咳出來了。

那淚花在眼眶裡轉啊轉,要掉不掉。

衛臨的表情鬆動了一些,把酒杯放下,歎了口氣:「你你這是做什麼?」

我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強笑了笑:「冇什麼,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他,輕聲道:「想通咱們是夫妻,總要過下去的。想通夫君與表妹真心相愛,我硬攔著,隻會讓三個人都痛苦。」

衛臨的眼神變了變。

我繼續道:「我想通了,我願意成全你們。往後表妹那邊,我不會再為難。她想要什麼,隻要不過分,我都可以安排。她若安分守己,咱們三個人,好好過日子,也不是不行。」

衛臨愣在那裡,像是不認識我似的。

我給他斟滿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語氣愈發柔和:「可有些話,我憋在心裡,今日想跟夫君說說。夫君若是願意聽,就聽聽。若是不願意,就當是我酒後胡言。」

他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你說。」

我看著他,慢慢開口。

「夫君是真愛表妹,我信。可夫君想過冇有——夫君這般縱容表妹,是真的為她好?」

衛臨眉頭一蹙,冷笑一聲:「嫣然素來懂事,如果不是你步步相逼,她也不會情急之下,大庭廣眾算計於你。說到底,是你容不下人。」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撓他的衝動。

「夫君願意縱容柳氏,是夫君的事。可夫君不能強求,讓我也跟著容忍她。這對我並不公平。」

「不公平?」衛臨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輕蔑,「方氏,你一個伯爵府的小姐,能嫁進我衛家,成為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便是托了嫣然之福。」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裡帶著施捨、帶著嘲弄,彷彿在說——你算什麼東西?

「受點兒氣又怎麼了?受點氣,也是應該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裡那毫不遮掩的優越感,看著他把自己擺在救世主的位置上,看著我——彷彿在看一個不知好歹的乞兒。

換了彆的貴女,這會兒怕是已經氣炸了。

可我硬生生把那口氣嚥下去,臉上反而綻出一個笑。

「夫君說得是。我能嫁給夫君,成為世子夫人,確實要多虧了表妹。這個我認。」

衛臨臉色稍霽,像是滿意於我的「識相」。

我繼續笑著,語氣愈發柔和:「可是夫君——既然世子夫人是這麼了不得的身份,那我嫁進來三個月,怎麼一點兒世子夫人的待遇都冇享受到呢?」

他的笑僵在臉上。

我扳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給他聽。

「晨昏定省,我日日去婆母跟前立規矩,伺候她用飯,吃的都是殘羹冷炙。表妹呢?她不用去吧?」

衛臨的嘴角動了動。

「表妹今日要錦緞,明日要珠飾,後日又要新製的胭脂水粉。我呢?我院裡的用度,上個月被剋扣了三成。」

他的臉色開始變了。

「表妹可以日日霸著夫君,想怎麼撒嬌就怎麼撒嬌。我呢?我連夫君的麵都見不著幾回。」

我抬起頭,看著他,笑盈盈地說:「夫君,這世子夫人的名頭,我頂著。可世子夫人的待遇,我一丁點兒都冇享受到。甚至還得守活寡。反倒是一個妾室,吃穿用度樣樣在我之上——這說出去,外人怕是要笑話夫君治家無方了。」

衛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我搶先一步。

「我不求彆的。」我笑得愈發誠懇,「隻要銀子給得足夠,體麵給得足,受點兒氣,我也甘願。畢竟夫君說得對,我能嫁進來,確實是托了表妹的福。」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所以夫君準備給我什麼待遇?」

衛臨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喉結滾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因為他給不起。

他雖是世子,手裡卻冇多少實權。

銀錢都在婆婆和公爹手裡攥著,他能支配的,不過是些月例銀子。

給柳嫣然添金加銀,已經是緊巴巴的了。再給我提待遇?

拿什麼提?

他站在那兒,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方纔那居高臨下的施捨勁兒,早不知飛哪兒去了。

我笑盈盈地看著他,等著。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蟲鳴。

良久,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夫君慢走。」我在身後福了福身,聲音溫柔極了,「待遇的事兒,夫君想好了,隨時來告訴我。」

他的腳步頓了頓,然後走得更快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慢慢直起身。

陪嫁嬤嬤湊過來,壓低聲音:「姑娘,您這招可真絕!」

我冇說話,隻理了理袖口。

不給錢?

不給錢,就給我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