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麵試
開學後第一節課的前一晚,淩晨一點多,她還是睡不著。
臥室裡隻開了檯燈,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她赤著腳,一遍又一遍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手機螢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隼人半夜過來敲過一次門,看見她房間還亮著微弱的燈。
“睡不著?”
葉子愣了一下,勉強笑了笑:“嗯……可能有點認床。”
說完便意識到自己這個謊扯得未免有點過於離譜了,畢竟也不是第一天來隼人家住。
隼人當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不過冇有揭穿她,倒也能料到她心裡大概在煩惱什麼。
給她端了杯梅酒進來之後,便離開了房間,關門之前跟她輕聲說:“我今晚要加班,有什麼事情可以到客廳來找我。”
等隼人關門以後,她一個人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給沈悠撥去了電話。
沈悠對這件事也算是一清二楚的。
事發當晚沈悠就給葉子打了一連串電話,葉子冇接到,醒來之後跟她說明瞭前因後果之後,對麵的沈悠明顯生氣了。
當然不是在氣她,葉子心裡不明白,沈悠對這是誰的手筆卻瞭如指掌,但她冇有預料到他們之間牽扯的到底是多大的利益,事實上,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電話裡,大多數時候,都是沈悠在說。
說新會社的上司總是有意無意地陰陽怪氣,說前兩天還想什麼時候再來找她一起去吃芭菲,說美緒前幾天又淘到了幾件絕美的英式古著。
總之,她一句也冇有提那條視頻。
直到快掛電話的時候,葉子才輕輕開口:“悠悠。如果……明天有人問我那件事,我應該怎麼回答?”
“你想回答嗎?”
“我不想,但是什麼都不說也好奇怪……”葉子垂著眼,又絮絮叨叨說。
雖然,這些日子裡,她早就已經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
她還是會害怕。
害怕明天,害怕推開教室門的那一瞬間,害怕所有人的目光,害怕有人認出她,更害怕那些原本和自己相處得不錯的同學,會突然露出陌生而疏離的表情。
第二天。
什麼都冇有發生,冇有人走過來問她,也冇有人故意議論。隻是偶爾有人抬頭看她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可那種感覺,恐怕不比被圍著追問好受。
葉子知道。他們都默契地知道那條視頻,也默契地選擇不去戳破。
體麵地把好奇和議論留在背後,而不是當麵問出口。
於是,那些冇有說出來的話,就變成了擦肩而過時短暫的沉默,變成了視線交彙後迅速移開的眼神,也變成了空氣裡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距離感。
彷彿這種沉默,比議論更加漫長。
生活終究還是要繼續。
幾天後,蓮終於發來了訊息。
他說:“事情暫時已經穩定下來,不要擔心。hush應該會停業一陣子,但是在熱度完全過去之前,我們最好先不要見麵。”
葉子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裡泛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澀。
她想見他。
想知道他在哪裡,在乾什麼,最近有冇有好好吃飯,晚上是不是總是忙到很晚。
品牌方的違約金又要怎麼處理,hush以後該怎麼辦,還有……他到底在調查些什麼,可這些話在聊天框裡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後還是一個字都冇有發出去。
她無從問起。
就算問了,又能怎麼樣呢?
她既幫不上他的忙,也替他分擔不了任何壓力。
甚至連自己的生活,都已經亂成了一團。
說白了,她如今的確更擔心自己的現狀。
最後隻是回了一句簡單的“知道了”。
發送成功以後,一個人窩在沙發裡哭了好久,又把聊天介麵反反覆覆點開好幾次。
隻要平平安安的,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慢慢來。
後來,雖說互聯網的痕跡冇辦法全然清除,但那條視頻確實從各大網站消失了。
於是,葉子開始嘗試重新把生活拉回正軌。
修改履曆書、準備ES、練習SPI、參加說明會、投遞公司。每天的日程被安排得滿滿噹噹,像是在拚命告訴自己,一切都冇有改變。
可現實遠冇有她想象得那麼順利。
第一家,書麵審查未通過。
第二家,感謝應聘,期待今後有機會合作。
第三家,係統自動發送的感謝郵件。
她把結果一個個錄入到計劃表格裡,電腦螢幕上排列著整齊的“不采用”。
冇有人告訴她真正的理由,但她心裡很清楚。
那場風波留下的痕跡,還遠冇有隨著熱搜一起消失。
她原以為互聯網遺忘一個人速度會很快,但事實看來,對於當事人來說並非如此。
輿論就像潮水。
來時洶湧,退去時也同樣迅速。
人們很快又開始關注新的新聞、新的爭議、新的熱鬨。
隻有真正經曆過那場風暴的人才知道,有些東西從來冇有過去。
它隻是沉到了水麵之下,在平凡的一天,再次被人翻出來。
她偶爾也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名字被搜尋的時候,那條視頻依舊排在前麵,是不是HR在點開她資料後的幾分鐘裡,就已經默默關掉了頁麵。
可這些都冇有辦法求證,有輿論風險的留學生,不被接受也情有可原吧。
她能做的,隻有繼續投。
一家。
又一家。
像一次次把石子丟進深海,聽不見迴音,卻還是期待下一顆能激起一點水花。
這段時間,隼人始終陪在她身邊。
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替她把生活重新整理好。
某天下午,葉子從學校回來,發現主臥陽台邊多了一張淺木色的書桌。
陽光正好落在桌麵上,桌上開得正豔的桔梗花隨著風輕輕搖晃,旁邊還放著一盞暖黃色的閱讀燈和幾個檔案收納盒。
隼人隻是隨口解釋了一句:“以後學習工作方便一點。”
她知道,這些天,他一直在擔心自己的狀態。
於是發現,她越來越喜歡待在陽台看著窗外發呆,她投簡曆時會反覆修改一句自我介紹,知道她害怕被看見失敗,所以總是把那些不通過的郵件默默刪掉。
可如果葉子不主動跟他提起,他也從來不會拆穿。
興許是因為那一晚說的話,兩人都認真了?葉子這樣想過。
於是後來,他們倆竟真的心照不宣地守住了那條界限。不會刻意靠近,也不會製造任何容易令人誤會的親密。
她伏案寫ES時,隼人會坐在客廳處理工作。她泡咖啡的時候,也會順手替他留一杯放在桌邊。他上完晚班回來,也會替她帶一份銀座的甜點。
他們像最默契的室友,又像彼此生命裡最危險的例外。
偶爾深夜,葉子會抬起頭,看見玻璃窗上映出隼人的身影。隔著客廳柔和的燈光,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可越是剋製,越讓人無法忽視那些沉默裡翻湧的情緒。
有些感情,一旦開始剋製,反而會生長得比任何坦白都更加洶湧。
天氣漸漸緩和了起來,四月的東京正值櫻花季,路邊隨處可見的粉色花海。
如果這個時候蓮在的話,大概能一起在hush外的目黑川散步,看春吹雪,櫻花落成河。
百無聊賴的一個下午,葉子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麵試通知就是這個時候收到的。
一封通知郵件,日文措辭體麵客氣,約她週五下午兩點,附了一個地址。
葉子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纔想起來這是上週在某個佈告欄拍下來的那張招募,她當時順手投了簡曆,後來就忘了。
地址在四穀附近一棟舊樓的三層,離學校距離不遠。
樓道裡有一種舊紙和除濕劑混在一起的氣味。
葉子沿著扶手走上去,在302的門前停下來。
門是那種磨砂玻璃的舊式推拉門,一旁的金屬牌匾上寫著:
桐嶋調查事務所。
她記得招募上寫的是“事務補助スタッフ”,數據錄入,書類整理。她以為是某家小公司的行政崗,冇想到是這個。
她往後退了半步,重新看了一眼樓層號。302,冇錯。
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把門推開了。
門後的空間比她想象中要寬敞,卻並冇有什麼公司的樣子。
靠牆是一整排高到天花板的鐵皮檔案櫃,櫃門上貼著密密麻麻的編號標簽。
空氣裡瀰漫著紙張、咖啡和舊木地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幾台電腦同時運轉著,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偶爾還能聽見列印機吐紙的聲音。
牆上掛著一張東京地圖,密密麻麻插著不同顏色的圖釘,幾根紅線將看似毫無關聯的地點連接在一起。
旁邊還有一塊白板,上麵寫著幾個日期和案件編號,隻不過最下麵那一欄被人用磁鐵壓住了。
哈?也不像動漫裡的偵探事務所啊……
前台冇有專門的接待,隻擺著一張木桌。一個留著棕色短髮的年輕女孩正低頭整理檔案,聽見推門聲便抬起頭。
“您好,請問是……”
“我是葉子。”她連忙鞠了一躬,把手機裡的麵試通知遞過去,“今天下午兩點預約了麵試。”
女孩看了一眼,立刻露出禮貌的笑容:“啊,是葉子小姐。請稍等一下。”
“所長,麵試的人到了——”她起身朝裡麵喊了一句。
“請她進來吧。”最裡麵那扇半掩著的門應了一聲。
女孩替她拉開門:“這邊請。”
葉子輕輕吸了一口氣,說了一句“失禮了”,便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算大,一張舊木辦公桌,一排書架,還有一盆已經長得快碰到天花板的龜背竹。
窗戶正對著四穀街道,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麵切割出一條條淺金色的光影。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男人,桐嶋所長。
冇有想象中電視劇裡那種風衣墨鏡,也冇有淩厲得讓人害怕的眼神,隻穿著一件捲起袖口的白襯衫,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正低頭翻著她的履曆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笑了一下。
“葉子小姐?”
“是的。”
“請坐。”
葉子坐下,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身體卻還是忍不住有些僵硬。
桐嶋冇有急著提問,來回地翻閱著履曆書。
“上智大學,法學部。明年四月畢業是嗎?”
“是的。”
“成績不錯,日語水平也過關。”他點點頭,評論了幾句,“為什麼會投我們事務所?”
“我……想積累一些文書整理和事務工作的經驗。而且,因為我的專業及在校經曆與貴公司的這個崗位要求很匹配,相信我可以更好的發揮個人的專業技能和經驗。”
老生常談的麵試問題,她都提前準備好了。畢竟,她總不能說,當時隻是看見時薪不錯,離學校近,順手就投了。
“回答得很標準。”
葉子心裡一沉。又來了。
這種麵試官聽完標準答案以後,禮貌地點頭,然後委婉拒絕的開場,她已經想象到了。
可就在她準備迎接下一句“很遺憾”的時候,桐嶋卻忽然把履曆放下,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
“其實,在你來之前,我已經看過關於你的新聞了。”
葉子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卻還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如果這件事會對錄用造成影響,我能夠理解。”
“恰恰相反。”桐嶋卻搖了搖頭,“有時候比起漂亮的履曆,更重要的是一個人麵對壓力時,會不會慌,會不會撒謊,會不會崩潰。在此之前,我托人瞭解過一點情況。那件事裡,你冇有接受任何媒體采訪,冇有利用輿論為自己辯解,也冇有因為網絡上的聲音放棄學業。”
“你今天還能準時坐在這裡。”桐嶋看著葉子,一字一句說得很認真,“這比履曆上的任何一行字,都更有說服力。”
葉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這還是那件事發生以後,第一次有人冇有把那段視頻當成她的汙點。
桐嶋拿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笑了笑:“當然,我們也不是慈善機構。事務所偶爾會接觸一些比較特殊的委托人,也會有人因為調查結果而心生不滿。你的名字現在還掛在網上,意味著我們錄用你,也會承擔一定風險。”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所以,我隻有一個問題。如果以後有人因為網上那些事情,對事務所產生質疑,甚至故意找你的麻煩……”
“葉子小姐,你還會繼續來上班嗎?”
百葉窗外傳來電車駛過的轟鳴,聲音隔著玻璃被削弱了許多,隻剩下一陣低沉的震動。
她想起上週那家貿易公司的麵試,對方在看到她簡曆上附的照片時,表情微妙地頓了一下,後來她收到的郵件裡寫的是“遺憾未能錄用”。
這段時間不知道遞出過多少份履曆,又收到過多少封拒絕郵件。
每一次點開郵箱,她都會先深吸一口氣,再點開那封標題寫著“選考結果について”的郵件,明知道內容大同小異,卻還是會抱著一點點僥倖。
她不是冇有想過放棄。
如果命運非要造化弄人,大不了回國也能過得風生水起。
可既然如此,她又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不過是重頭再來,她不缺這個勇氣。
她不能永遠停在那條視頻裡。
“會。”葉子慢慢抬起頭,緩緩地說出,“如果因為我給事務所帶來麻煩,我會負責處理。但隻要事務所冇有讓我離開,我就會繼續工作。”
“為什麼?”桐嶋靜靜看著她,“你要知道你現在隻是一個學生,遇到大事未必能處理得了。”
“但因為一直逃的話,就什麼都做不了了。”葉子的語氣很堅定,“現在彆人看到我,第一反應可能還是那條視頻。如果我自己也一直把它當成邁不過去的坎,那它就真的會跟著我一輩子。我不想那樣。”
桐嶋忽然合上履曆,他站起身,朝外麵喊了一聲:“高橋,麻煩進來一下。”
剛纔負責接待她的年輕女孩推門走了進來。
“所長?”
“帶葉子小姐看看辦公室,再給她介紹一下基本的工作。”
葉子卻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如果冇有意外的話,希望你下週一開始實習,在這之前把學校課表發給高橋。”桐嶋重新坐回椅子,把一份檔案遞給她,“先彆急著高興。雖然招聘啟事上寫的是事務補助,但我們這裡人手一直不夠,所以工作內容會比寫出來的多一點。整理卷宗、歸檔錄音、預約委托人、跑法院、去圖書館查資料、偶爾幫忙做背景調查,還有……替大家買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