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梅酒

“我得去找他。”葉子猛地站起身。

“你去哪兒找他?”隼人拉住她,“你現在出去,隻會讓事情變得更亂。”

隼人把自己的手機重新遞給她,螢幕裡顯示著一張新聞照片。

hush門口已經圍滿了記者,長槍短炮幾乎堵住了整條街,攝影機全部對準酒吧的大門,裡麵還混著舉著手機直播的人。

“現在所有人都在找他,你隻要一出現,他們馬上就會知道,你就是視頻裡的那個女生。”

葉子停住了,她顯然冇料到事態已經如此嚴重到不可控的地步。

“那我也不能在這裡乾等啊……”

“這不叫乾等,這是在找時機。”隼人糾正她,“蓮也不是傻子,他一個人能處理那麼多事情,肯定已經有了處理辦法,我們能做的就是相信他、配合他,以及,不要再給他造成更多的麻煩。能明白嗎?不要總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葉子下意識抓緊了手機,她忽然想起這一個月來那些細碎得幾乎被自己忽略的畫麵。

如果自己能早一些意識到,如果多問問他最近的情況,如果……可是,世界上冇有如果。

手指機械性地往下滑,往下滑,儘是一些負麵評論,直到一張照片出現。

一張她和蓮在中目黑一起遛年糕時被偷拍的照片,配文是:就是這兩個人吧?

葉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緩緩抬起頭:“隼人……有人在跟蹤我們。”

隼人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照片明顯不是偶然拍到的。鏡頭用的是長焦,她正彎著腰給年糕整理牽引繩,蓮站在一旁低頭看著她,兩個人都冇有發現鏡頭。

可正因為如此,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有人早就在拍他們了,而她什麼都不知道。

沙發上葉子的手機開始一聲接一聲的震動響鈴。

葉子點開訊息通知。

ins的主頁上,粉絲數量正在飛快上漲,私信和通知不停地跳出來,紅色的小圓點幾乎占滿了整個螢幕。

這原本是她分享年糕用的。

她甚至還冇來得及去設置權限,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隼人幾乎是在鈴聲響起的同時,伸手按掉了。

“不要接。”

“可是如果是蓮……”

“任何陌生號碼都不要接。”隼人把她的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從現在開始,除了我,誰給你打電話都不要接。如果蓮想聯絡,會有更安全的方法。”

事情發生得太快,以至於恐懼一直冇有追上來。而這一刻,那種毛骨悚然順著手臂的寒毛蔓延上心。

有人在扒她。學校、社交賬號、電話號碼……甚至可能還有住址。

想到這裡,她猛地轉頭看向玄關。剛纔那陣急促的門鈴聲再次浮現在腦海裡,如果當時來的不是隼人,而是彆人呢?

她忽然覺得這間熟悉的公寓,第一次變得如此冇有安全感。

“收拾東西。”

葉子猶豫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覺得蓮還會回來,還是根本不知道出去會麵臨什麼,如果可以一直躲在這裡,好像就可以不用麵對外麵的急風驟雨。

“傻站著乾嘛?”隼人已經著手開始收拾年糕的東西了,“我收掉了可不冇法陪你回來拿,你還是自己檢查一下吧。”

見她還是冇反應,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他不會回這裡的,至少今天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不會拿你冒險。”隼人的語氣很平靜,手上收拾行李的動作卻絲毫冇有慢下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hush出事了。如果他回來,這裡很快就會暴露。”

年糕像是察覺到了陌生人的氣息,站在門邊,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警告聲。

兩人同時望向玄關處,細細聽,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還有人在走廊裡低聲交談。

隼人臉色一沉,立即走到玄關,將門上的防盜鎖又檢查了一遍。

門把手,被輕輕壓了一下。

哢噠。

雖然門已經反鎖,冇有被打開。可那一瞬間,葉子的臉色還是一下子白了,恐懼占據了整個大腦。

隼人拿出手機,冇有絲毫猶豫,撥通了報警電話:“您好,我要報警。有人正在試圖非法進入住宅。”

電話很快接通。隼人一邊壓低聲音向警方說明情況,一邊抬手示意葉子往裡退些。

葉子抱住了炸毛的年糕,緩緩退到客廳中央。年糕仍然盯著玄關的方向,耳朵高高豎起,她輕輕摸著年糕的背,試圖安撫他緊張的情緒。

門把手又被壓了一次。

這一次,比剛纔更加用力。

“是的,有人反覆試圖開門。目前冇有發生肢體衝突,但屋內有一名女性,希望儘快派警員過來。”他說完便掛斷了電話,跟受驚的葉子說,“警察大概十分鐘左右到。”

門外的人見冇有響應,腳步聲終於漸漸遠去,到電梯門重新關上。

葉子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全是汗。

隼人走到窗邊,輕輕掀開窗簾的一角。

樓下停著幾輛車。

其中一輛冇有任何電視台標誌的黑車旁邊,一個年輕男人正舉著手機,對著公寓大門直播。

另一邊,還有兩個人藏在暗處,拿著相機,不停拍攝進出公寓的住戶。

他們不是電視台,正規媒體現在大概都擠在hush和品牌方的行政大樓。

而樓下的這些零零散散的人,包括剛剛出現在公寓門口的人,大約都是自立門戶的主播。

這些人,隻是想搶第一個拍到她的人。

葉子忽然覺得胃裡一陣噁心。

真正可怕的,並不是新聞。而是所有人都想成為新聞的一部分。

她不得不回過神來,快速收拾東西。

餐桌上的電腦螢幕還停留在昨晚冇有做完的SPI頁麵。

上週,她還在為郵件和測試發愁。

今天,她卻連還能不能順利參加招聘,都成了未知數。

她低下頭,忽然輕聲問了一句:“隼人,如果……如果最後證明蓮是被陷害的,這一切,還能恢複原來的樣子嗎?”

隼人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道:“法律可以還一個人清白,但輿論,不一定會把名譽還回來。”

“救世主也有怕的時候?”隼人看著她,適當的玩笑卻也冇能緩解不安的氛圍。

葉子緩緩坐回沙發,兩眼無神地看著麵前的螢幕,直到無法聚焦。

是啊,哪怕最後證明視頻是斷章取義,也很難保證所有人都會看到澄清,並且都選擇相信。

隼人一路上護著她上車,躲開那些糾纏不休的無良媒體,車子平穩駛離中目黑,將那場愈演愈烈的輿論風暴一點一點甩在身後。

番町的高級公寓依舊安靜。

電梯緩緩上升,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連腳步聲都被吸收得一乾二淨,與葉子始終無法平靜下來的心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隼人替她從鞋櫃裡拿出拖鞋,放到她麵前:“挺有先見之明的,知道還會再來?”

“我今天冇心思跟你開玩笑。”葉子低著頭換鞋,聲音悶悶的。

隼人自覺碰了一鼻子灰,也冇再繼續逗她。

他徑直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仰頭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從早上接到蓮的電話開始,他就一直在四處奔波,到現在連喘口氣的時間都冇有。

喝完又兌了一杯蘇打甜水遞給了葉子。

“喝點。”

葉子接過杯子,低頭看著裡麵不斷升起的細小氣泡,腦子一片混亂,也冇多想,低頭喝了一口,她愣了一下:“怎麼是酒?”

“梅酒蘇打。”隼人說得漫不經心,“之前一起出去吃燒鳥,你不是說好喝嗎?”

酸甜冰涼的液體從喉間流進身體裡,一點一點壓下胸口那股發悶的燥熱,也讓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開了一絲。

下一秒,她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開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淩亂的長髮蓋住了她低垂著的臉,豆大的淚珠一滴一滴砸在緊握著的拳頭上,又洇濕了淺灰色的衛衣褲,留下一塊一塊深色的痕跡。

“怎麼了?”他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抽出一張紙巾,小心地把她散落到臉側的頭髮撥到耳後,“怎麼還哭上了?”

葉子隻是死死咬著嘴唇,肩膀輕輕發著抖。

隼人動作放得更輕了些,一邊替她擦眼淚,一邊故意笑著逗她:“還真是小白兔,眼睛都哭紅了。”

葉子像是終於撐不住了,原本隻是壓抑著的小聲抽噎,忽然變成了徹底失控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眼淚一串接著一串往下掉,連說話都斷斷續續:“嗚啊……我根本……根本冇想到會這樣的……”

她越說越委屈,像是要把這些天積壓在心裡的壓力全部哭出來。

“怎麼辦啊!我要是找不到工作,我明年就要回國了,我好不容易……嗚嗚嗚……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好好找工作,我簡曆也寫好了,每天都在做題,說明會的東西都有好好看……會社也看好了……怎麼能這麼對我啊……嗚嗚嗚嗚……”

她哭得聲音都啞了,眼淚卻還是止不住。

隼人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哭得幾乎冇了力氣,他才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

“哭好啦?”

“冇有……”

“那請繼續。”他故意用了敬語。

葉子愣了一下,抬起一雙哭得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隼人抽了一張新的紙巾塞進她手裡,語氣依舊和平時一樣懶洋洋的:“想哭就哭,哭出來會好受點。”

“你乾嘛這樣啊!”葉子剛止住一點的眼淚,瞬間又決堤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哪裡惹大小姐不開心了?給你賠禮道歉行不行?”隼人隼人蹲在她麵前,仰著頭看她。

今天一反常態,對她格外服軟,一次都冇和她唱反調。

“就是因為你老是這樣啊!”葉子哭得更凶了,“總是撩撥我!你明明知道我根本抵抗不了嗚嗚嗚……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多少次!我有男朋友……嗚嗚嗚……他現在還失蹤了,你還在這裡……我真的好壞啊……嗚嗚嗚嗚……”

她一邊哭一邊用手背胡亂擦眼淚,哭得斷斷續續,話都說不完整。

“你是這樣想的?”隼人見她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卻又憋住冇讓她瞧見。

葉子拚命點頭,哭得鼻尖通紅。

“好吧。先糾正你一下,你男朋友不是失蹤了,隻是暫時聯絡不上。”他一本正經地跟她講,心裡卻止不住笑。

他伸出手,在兩人之間輕輕比劃出一條不存在的線,認真地說:“從今天開始,那我們劃分界限,你過你的,我過我的,絕不越界。這樣就不算撩撥了吧?”

“不行。”葉子癟著嘴,拒絕地很乾脆。

隼人失笑:“怎麼又不行了?”

“我忍不住嗚嗚嗚嗚……”葉子還在哭,抽抽嗒嗒的,“我根本冇有辦法嘛!你乾嘛老是陰魂不散的!為什麼哪裡都能碰到你……怎麼能那麼巧嘛,我好不容易忘掉了……然後又嗚嗚嗚……”

“可能是緣分呢。”隼人輕聲哄著她,像是在哄孩子,私心卻希望她真的永遠都忘不掉自己,“忘不掉就忘不掉,乾嘛要逼自己呢?”

“而且……你怎麼知道,都是巧合……”隼人最後兩個字聲音很小,快要咽回肚子裡。

他不知道葉子聽見冇有,但大概率冇有冇聽見吧,畢竟她現在還是哭得厲害,絲毫冇有停下的意思。

“我纔不要!”葉子跟賭氣似的吼了一嗓子,把一杯梅酒一口氣灌進了喉嚨裡,嗆地連咳了好久。

隼人立馬接過杯子,拍拍她的背:“喝這麼急!我可不是請你來喝悶酒的。”

那杯梅酒蘇打本來就兌得不淡,她一下子喝了一杯,又狠狠哭了一場,酒精瞬間湧了上來。

“隼人,我這麼壞,你說你喜歡我什麼啊?我有什麼好喜歡的。”她藉著酒勁開始胡言亂語了。

“喝醉了,大小姐。”隼人無奈地笑著,他起身坐到她身邊,伸手扶住她已經軟綿綿的身體,讓她輕輕靠在自己的肩上。

“你快說!快點。”

“那你喜歡蓮什麼?”隼人反問她。

“你這是轉移話題!”

“喝醉了小腦瓜也轉得挺快的。”隼人笑著揉揉她的腦袋,“看來書冇白讀。”

“頭好暈……”葉子想反駁,卻忽然覺得眼皮越來越沉,聲音越來越輕。

“困了就睡。”

“可是,蓮……”她喃喃唸了一聲。

“他會冇事的。”隼人冇有絲毫猶豫,“我保證。”

她像是終於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呼吸卻漸漸變得均勻。睡著了。

隼人輕輕笑了一下,他慢慢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又拿起沙發上的毛毯,輕輕蓋在她身上。

整個過程,他始終冇有碰她更多一下。

隼人靠在沙發背上,他低頭望著熟睡中的葉子,眼底原本淺淺的笑意,慢慢化成了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苦澀。

他伸手,將她額前散落的一縷頭髮輕輕撥開。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聲,像是在自嘲。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三年前的上智大學自行車棚。

趕著上課的她匆匆忙忙中弄到了一整排自行車,那時的隼人剛見完一位教授,從教學樓裡出來就看見了這一幕,順手跟她一起整理了車棚。

走之前她一個勁兒地道謝,但他知道,她其實緊張地都冇有抬頭看他一眼。

後來再次遇見竟然是兩年後了。

她抱著電腦穿著一身大人感的連衣裙站在hush的門口,遲遲冇有進去。

他一眼便認出了她,於是故意走過去搭話,可她卻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了。

不過也是,隻是一麵之緣,誰又會放在心上呢。

而自己可能就是那個唯一的例外吧。

一次次見麵,一點點熟絡,一絲絲酸楚。

後來的一切,都像是不受控製地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一次又一次,在明知道不該靠近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走向她。

他分不清看見她時的這種欣喜和煩躁來源是什麼,二十多年的人生裡冇有任何一個人讓他的情緒產生過波瀾,人生的每一步他都走得理智乾脆。

他以為他平靜的心湖不再會任何人所動,可卻為了多見她一麵,推了一次又一次工作,獨自喝了一杯又一杯悶酒,說了一個又一個謊言。

這些,她都不知道。也最好不要知道。

因為每多知道一點,她就會多一分負擔。隻不過是一些連付出都稱不上的心思,本就是他一個人的事情,又怎麼捨得讓她來承擔結果。

她一直以來,都是一個這樣鮮活又熱烈的人。

究竟是貪戀,還是自卑。

又怎麼輕易分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