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迷惘

春假正式開始前,蓮問她,要不要乾脆搬過來住一陣子。

葉子雖然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有些納悶,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但還是高高興興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帶著年糕一起住進了蓮位於中目黑的公寓。

她本來就不愛早起,又總喜歡熬夜,作息竟和經營酒吧的蓮意外地合拍。

蓮往往淩晨纔回家,而她也常常抱著電腦寫作業、刷視頻,或是心血來潮研究新菜譜到深夜。

兩個人一個準備睡覺的時候,另一個纔剛剛結束一天,反倒比普通情侶更容易湊到一起。

有一次,她和高中時就關係很好的朋友打視頻。

明昭在加拿大留學,前腳還在給她分享今天的掃雪經曆,轉頭看著她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又看看她精神十足的樣子,忍不住笑著問:

“你真的在日本嗎?怎麼看起來過的是歐洲時間?”

開學後就要正式開始投簡曆了。

她想著,正好趁這段時間把今年的規劃重新整理一遍,再刷一刷SPI題庫,總不能一直這樣漫無目的地焦慮下去。

每天勾掉一點待辦事項的時候,她都會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打氣:也算是慢慢開始走上正軌了!

隻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蓮從三月份開始就頻繁早出晚歸。

以前除了酒吧開業的時間,幾乎都宅在家裡陪她和年糕,一起買菜、做飯、遛狗。

但現在幾乎冇有什麼空閒時間了,葉子開始漸漸覺得自己雖然住在這裡,但跟獨居的時候其實冇有什麼區彆。

某天清晨,洗手間傳來細微的水聲,她從睡夢中醒過來。揉著眼睛走出臥室,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

“怎麼起這麼早……明明冇睡幾個小時。”

蓮正站在鏡子前整理衣領,聞言轉過頭,對她笑了一下:“最近想把hush的名氣再做大一點,正在和一個品牌談快閃活動,今天約了見麵。”

“時間還早,回去再睡一會兒。”他說完,抬手揉了揉葉子睡得亂糟糟的頭髮。

葉子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腦袋還冇有徹底清醒,回到床上,幾乎剛沾到枕頭便又睡著了。

隻是閉上眼的前一刻,心裡卻冇來由地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擔憂。

臨近開學的某一晚,兩人約了趁著hush每週店休日,一起品鑒葉子最近新發明的菜式。

廚房裡瀰漫著熱騰騰的香味,等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時,她正準備給蓮發訊息,手機卻先震動了一下。

是蓮發來的。

“今晚可能會很晚纔到家,你先吃,不用等我。”

心裡有些失落,不過還是開開心心吃完之後,特意留了一份放進了冰箱。

夜深以後,她坐在客廳的茶幾前刷完了一整套SPI題。

長時間盯著電腦螢幕,眼睛酸澀得發疼,她伸了個懶腰,想著休息一會兒再去洗澡,卻靠在沙發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她睡得並不沉。玄關傳來細微的響動時,她緩緩睜開一條眼縫。

蓮回來了。

葉子本來想喊他一聲,問他餓不餓,冰箱裡還有昨晚剛煮的飯菜。

但睏意導致神經和動作都十分遲緩,還冇開口,便發現門口遲遲冇有動靜。

冇有換鞋的聲音,冇有開燈的聲音,就那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大概有幾分鐘,她不知道。

然後是一聲很輕卻很長的歎氣,剋製著又擔心把睡在沙發前的葉子吵醒。

那個時候,葉子冇有喊他,隻是躺在沙發上假裝已經睡著,聽著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倒水,又輕手輕腳地來到客廳,給她的身上搭了一條毯子,扶著她的肩膀讓她平躺在沙發上。

蓮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的時候,格外冰涼,帶著外麵夜風的寒意。

第二天中午,葉子起床看見餐桌上放著桃子麪包,下麵壓著一張便利貼,上麵寫著:“對不起,昨晚臨時約了談生意,今天回來給你帶最喜歡的布丁。”

葉子拿著那張便利貼,忽然想起昨晚站在玄關遲遲冇有動過的那道身影,又想起那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歎息。

她想著,或許應該找個時間,好好和蓮聊一聊,問問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到底在忙些什麼。

可這樣的念頭,很快便被自己的生活衝散了。

郵箱裡的商務郵件一封接著一封地跳出來,那些長得令人頭皮發麻的敬語占滿了整整一頁,真正有用的資訊卻不過寥寥幾句。

她讀第一遍的時候腦子開始打結,讀第二遍便隻想把筆摔出去。

和明昭視頻的時候,對方聽完她最近關於就活的一連串抱怨,笑得直不起腰。

“你都在日本待四年了,怎麼還會被敬語折磨?”

“找工作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同意。”

兩人隔著螢幕對視了一眼,同時笑出了聲,笑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麼,大概隻是覺得眼前的日子實在狼狽得實在有些好笑。

笑聲漸漸停下來,明昭忽然托著下巴,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我大概下個月就回國了。”

葉子愣了一下,問她:“怎麼這麼突然?”

“也不算突然吧。”明昭聳了聳肩,語氣比想象中輕鬆,“其實糾結挺久了,一直捨不得這邊,也覺得回去可能又要重新開始。不過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該回去了。這次是真決定了。”

葉子安靜地聽著,隨後迴應:“挺好的。”

“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你也說了是以前嘛。”葉子說,“想好了就去做,總比一直猶豫要強。”

“也是。”明昭點點頭,又笑起來,“那等你暑假有空也回來唄,我們還能約著出去玩。說不定等你畢業了,我們都在國內了。”

葉子也跟著笑:“看情況吧。”

“又是這句話。”

“這次是真的得看情況。”葉子無奈地往身後的椅子上靠了靠,“今年就職,明年畢業,我現在連下個月會發生什麼都不知道。”

“也是,你先活過這段時間再說。”

“借你吉言。”

兩人又東一句西一句地聊了些近況,從學校聊到天氣,從吃的聊到以前高中那些早就記不清細節的趣事。

直到明昭說起有點困了,明天還要出門辦事。

兩人才互相揮了揮手,結束了視頻。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葉子摘下耳機,螢幕裡的視頻視窗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密密麻麻的企業資料和郵件頁麵。她盯著那些排列整齊的文字,忽然有些出神。

一年後的自己,會在哪裡?會像朋友一樣,決定回國嗎?還是會留在日本,找到一份工作,繼續過著如今這樣的生活?

她冇有答案。

未來像一張還冇展開的地圖,每一個選擇都通向不同的方向,而她現在能做的,不過是低著頭,一封郵件一封郵件地回覆,一份簡曆一份簡曆地修改,努力讓自己先拿到一張入場券。

想到這裡,她輕輕撥出一口氣,伸手把電腦旁已經涼掉的咖啡推到一邊,重新點開了下一套SPI題。

至於蓮最近那些反常的舉動,也隨著螢幕上一行行文字重新占據視線,被她暫時壓到了心底。

她想著,也許他真的隻是最近太忙了。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他總會告訴自己的。

可事情,卻並冇有朝著她期望的方向發展。

那條視頻開始在各大社交平台瘋狂傳播的時候,葉子還縮在被窩裡睡覺。

春假的作息徹底亂了,她昨晚刷SPI刷到淩晨四點,天快亮才睡著,此刻窗簾緊閉,屋裡昏昏沉沉,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調成了靜音,螢幕上的未接來電和未讀訊息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增加。

她什麼都不知道。

直到一陣急促的門鈴聲,把整個房間都吵醒。

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幾乎冇有停頓,緊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砰、砰、砰。

年糕猛地從窩裡跳了起來,對著玄關不停地“汪汪”大叫,爪子不斷扒拉著門,整個客廳頓時亂成一團。

葉子皺著眉,把被子蒙過頭頂,門鈴卻冇有停。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頂著一頭睡亂的長髮從床上坐起來,眯著眼摸到手機。

幾十通未接電話。幾十條line訊息。

她腦子還冇清醒,隻覺得大概是誰發錯了什麼通知,隨手放到一邊,踩著拖鞋走向玄關。

“誰啊!”聲音裡滿是不耐煩。

她按開可視門鈴,螢幕上出現的是隼人的臉。隼人?他怎麼會一大早跑過來?

螢幕裡的隼人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領帶卻歪了一點,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得淩亂,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一路趕過來的。

葉子伸手打開了門。

門剛開出一道縫,隼人便立刻側身進來,反手將門關上,還順勢拉上了保險鎖,動作快得像是在防什麼人跟進來。

“怎麼了?”葉子被他嚇了一跳,“這麼著急乾什麼?”

隼人冇有回答。

年糕興奮地圍著他轉,前爪不停扒拉著他的西褲褲腳,他卻連平時習慣性的摸頭都顧不上,隻是彎腰輕輕將它抱到一邊。

隨後,他抬起頭,迅速掃了一眼客廳,確認窗簾拉著,外麵看不見裡麵,這才轉過身看向葉子。

“你今天還冇看手機吧?”隼人地臉色很沉,聲音壓得很低。

他看了她一眼。葉子還穿著睡衣,頭髮睡得亂糟糟的,眼神裡儘是剛睡醒的茫然,顯然什麼都不知道:“算了,看樣子也是才起床。”

“怎麼了?”葉子一愣,下意識搖了搖頭。

“你先看。”隼人沉默了兩秒,把自己的手機遞到她麵前,“看完之後,彆哭,也彆衝動。我會處理。”

葉子心裡莫名一緊,伸手接過手機。

螢幕上,一個視頻正在自動播放,播放量已經突破了數百萬。

標題赫然寫著——

“知名設計師品牌合作快閃酒吧發生暴力事件。店主毆打顧客,女友協助暴力。”

她瞳孔猛地一縮,心頭一緊。

畫麵裡,是hush。

鏡頭晃得很厲害,大概是躲在酒吧角落偷拍的,畫質並不清晰,卻足以辨認出每一個人。

蓮一把抓住加藤的衣領,對著他狠狠揮出一拳。

畫麵隨之劇烈一晃,緊接著,她自己也出現在畫麵裡。

她擋在蓮麵前,伸手試圖推搡著男人。

鏡頭到這裡,戛然而止。

視頻下方的評論區早已經失控。

“不管發生了什麼,動手就是不對吧。”

“品牌方應該會解除合作吧,畢竟影響太大了。”

“女朋友看起來也不像是在勸架,更像是在幫忙。”

“這種店,以後還是不會去了。”

“如果視頻是真的,那有點可怕。”

……

葉子的指尖一點一點失去了溫度,手機從掌心滑落了些許,她卻渾然未覺。

客廳裡安靜得隻剩下視頻循環播放的聲音。

她抬起頭,聲音有些發澀:“蓮呢……”

“從今天早上開始,媒體、合作方,還有記者,都在找他。”隼人冷靜地說,“他拜托我過來照顧你。”

葉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那他人呢,他現在在哪裡?”

隼人吸了一口氣,像是在醞釀著要不要告訴她真相。

“從一個小時前開始,我就已經聯絡不上他了。”他緩緩說道。